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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6、完成 从临平回来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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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临平回来第二天,温故照常上班。
她到修复室的时候,北窗的光刚落下来。她换衣服,洗手,把工作台擦了一遍。那本《拾梧集》,还摊在工作台上,压着压书石。
她坐下来,把压书石轻轻挪开。
揭裱到今天,是最后一道。
前面那些工序,她做了大半年。补页,溜口,揭卷背,取诗笺。现在书的每一页,都平了,补过的地方,纸和纸接在一起。最后一步,是把整卷,重新压平。
她从搪瓷缸里,舀出昨天晾好的浆糊。浆面结了一层薄皮,她用竹片挑开,看了看。稠度正好。
她没急着动手。
她把书一页一页翻过去。从序文,到诗,到卷末那行"沈生",再到卷背补好的位置。她翻得很慢,一页一页,像在检查自己这大半年,到底做了什么。
翻到序文,她停了一下。那一页是她最早补的,补的那块纸,是从抽屉里挑出来的崇祯皮纸。现在纸和原纸,几乎看不出接缝。
翻到卷中那页夹过诗笺残片的地方,她也停了一下。那道口子,她用极薄的纸托过。对着光看,还能看出一道影,但不翻到底,看不出来。
翻到卷背。诗笺取出来以后,那个位置她补过。现在,它就是一片平平展展的纸。
翻完最后一页,她合上书。
"今天,完了。"她轻声说。
没人听见。修复室里就她一个人。
她把书重新摊开,用一把干净的鬃刷,顺着纸的纹理,从中间往两边,轻轻扫了一遍。扫掉那些看不见的浮尘。然后,她拿起一张薄绵纸,覆在书上。
绵纸要潮。她把喷壶,调成最细的雾,隔着绵纸,轻轻喷了两下。纸潮了,不滴水。
她从樟木柜里,取出那块最平的木板。木板是她师父当年用的,边角磨得发亮。她把木板覆在书上,上面压了那块旧压书石。
压书石一落,书页之间,那点没整平的空气,慢慢被逼了出来。
她坐在旁边,等。
修书这活,一半是动手,一半是等。她等浆干,等纸平,等时间把那些翘起来的边角,一点点压服帖。
等的时候,她没干坐着。她把工作台上那堆用过的旧纸,一张一张理好,按年代放回抽屉。她又把那支用秃了的笔,换了个笔头。她还给窗台那盆菖蒲,浇了水。
温湿度计上,二十三度,百分之五十二。她看了一眼,没动。
她从早上九点,坐到中午。中午孟夏端了两份饭进来,她扒了两口,又坐回去。
"今天能完?"孟夏问。
"能。"温故说。
孟夏看了一眼那块压书石,没再多问,带上门走了。
下午,岑野来过一次。他没进门,就站在玻璃门外。他今天扛着相机,本来想拍她修书的空镜。可他看她在等,没打扰。他在门外站了一会儿,把镜头对着她的背影,拍了一张。
那张照片里,她坐在工作台前,压书石压着书,她背对着他,肩很直。
他没叫她,悄悄走了。
下午三点,她把压书石挪开。
她的手,伸进木板底下,先摸了摸书口。书口是硬的,平的。她把木板掀开,看了一眼书页。
书页平了。
翘了大半年的那几道边角,服服帖帖地伏在板上。补过的纸,和原纸,已经长在了一起。她用指尖,顺着书口,从第一页,摸到最后一页。
一道棱都没有。
她把书翻过来,看卷背。卷背那道补过的纸,也平了。原来夹诗笺的位置,现在只是一片平整的纸。三百年前那个小小的夹层,合上了。
方守拙是下午四点来的。
他大概听孟夏说了。他拄着手杖,一步一步上三楼,进门,没说话,就站在工作台边。
温故把书,往他那边推了推。
方守拙戴上他那副老花镜,俯下身,一页一页看。他看得很慢,比温故还慢。翻到序文,翻到卷中,翻到卷背。
翻完,他直起腰。
他没说好,也没说不好。他只是伸出那只老手,在书的封皮上,轻轻按了一下。
"平了。"他说。
就两个字。
然后他摘了眼镜,转身走了。走到门口,他回头看了温故一眼。
"签字吧。"他说。
方守拙走后,修复室又静下来。
温故没马上去拿登记册。她重新坐回工作台前,把那本平了的书,又翻了一遍。
这一遍,她翻得比上午还慢。她翻到序文那一页,盯着"少习诗书,长而辑之,闺中自娱"那几行字,看了很久。
她替薛停云不平了大半年。一个女子,写了半辈子诗,被人用"自娱"两个字打发。现在这本书,平平整整躺在她面前。三百年前那些字,一个都没少。
她翻到卷末,那行"沈生"还在。"沈生"下面那行小字,她也看见了——三百年前薛停云自己记的那桩伪诗旧事。
她把书合上。
她从抽屉里,取出那本修复登记册。册子是馆里的,硬皮,翻到哪一页,就在哪一页签字。
她翻到《拾梧集》那一页。
上面记着:入藏日期,破损情况,修复方案,经手人。她拿起那支细笔,蘸了墨。
在"修复完成"那一栏,她写下自己的名字。
温故。
字写得很稳。一横一竖,不抖,不歪。
她写完,把笔搁下。把登记册合上。
墨还没干。她等了一会儿,才把册子推到一边。
她坐在工作台前,看着那本摊平的书。
北窗的光,正好落在书上。纸是旧的,字是三百年前的。可它现在,平了,展了,像一个人终于把背挺直了。
她没说"终于"。也没说"太好了"。
她只是把那块防尘布,轻轻盖在书上。
然后她站起来,去洗那支笔。
水很凉。她把笔毛上的墨,一点一点搓干净。窗外,二月底的太阳,斜斜地落下去。天比十一月的时候,长了两个钟头。
她把笔挂回笔架。搪瓷浆糊缸的盖子,她也盖好了。工具一件一件,归回原位,和早上来的时候一样。
明天,就该装池了。她这颗心里,比哪一天都踏实。窗外,天黑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