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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5、坟前 温故是第二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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温故是第二天去的。
她请了一天假。早上,她没去修复室,坐早班的车,去临平。
从杭州到临平,一个多钟头。车上人不多。她找了个靠窗的位子,把包放在腿上。窗外,冬天的田野还空着。偶尔有一棵树,枝桠光秃秃的,从窗前晃过去。
她一夜没睡好。不是失眠,是醒得早。三点多醒了一次,四点又醒了一次。五点,她就起来了,烧了壶水,泡了杯茶,坐着喝到天亮。
她没跟谁说她要去。只给岑野发了条消息:"今天去临平。"岑野回:"我陪你?"她回:"不用。"
她想一个人去。
父亲的坟,在临平乡下一个公墓里。不高,一排一排的碑,整齐。她上回来,还是清明。那时候,母亲也在。母亲在碑前说了好些话,说故故工作顺利,说故故处了个朋友。她站在旁边,没吭声。
这回她一个人来。
二月底的天,阴着。风从田野上刮过来,带着点潮气。她穿着那件灰蓝罩衫,外面套了件深色外套,站在碑前。
碑上的照片,是父亲年轻时候照的。很瘦,眼神和她有点像。
她没带花。她在碑前蹲下来,把碑前落的几片枯叶,捡了。又把碑座边上的一小堆土,用手拂平。
然后她在旁边的石阶上,坐下来。
她没说话。
公墓里很静。远处有几个人,在别座坟前烧纸,声音远远的。一只鸟,在松树叫了两声,又不叫了。
温故坐着。
她想起昨天母亲说的那些话。父亲是被人害的。他那两个师兄弟,故意把书弄坏,赖在他头上。他一辈子没辩,就那么背着那个处分,走了。
他走的时候,温故还小。她对父亲的记忆,已经模糊了。她只记得,他每天回来,坐在台灯底下修东西。他不怎么说话。她那时候以为,父亲天生话少。
现在她知道了。他不是天生话少。他是被人害了,说不出来。
温故坐着,坐了很久。
她把手伸出去,放在碑前那片草上。草还没返青,是枯的。
"爸。"她开口。
声音很轻,像怕惊动谁。
"妈昨天跟我说了。"她说,"当年那本书的事。"
风刮过来,她的头发被吹乱了一点。她没拢。
"她说,不是你修坏的。是你那两个师兄弟,故意弄坏的。"她说,"她说,后来他们有人认了。你早就洗清了。"
她停了一下。
"你不知道。"她说,"你走的时候,还背着那个处分。"
公墓里很静。没有人回答她。
温故坐着。她本来有很多话要说。她想告诉父亲,她现在也在修书。她修了一本叫《拾梧集》的书,跟他当年修的那本一样,也是孤本。她想告诉他,前阵子有人说她修的书是假的,就像当年有人说他修坏了书一样。
可她坐在那儿,一句也说不出来。
她只是坐着。
太阳从云里露出来一点,又缩回去。风还是凉的。她坐久了,腿有点麻。
她想,父亲当年,是不是也这样。被人害了,没人听他说,他就一个人坐着。他不说,不是因为他认了。是因为他觉得,书修好了,比什么都强。
她也是这么觉得的。
风从田野上吹过来。她把外套领子,往上拉了拉。她想起小时候,父亲带她来过一次。那时候她更小,不明白为什么要来看一块石头。父亲没说话,就站在碑前,站了很久。
现在她知道了。他那时候,大概也是在说那些,说不出口的话。
她从包里掏出那个笔记本。那是她平时记修复笔记的。她翻到最后一页,从笔袋里抽出一支笔。
她在那页纸上,写了一行字。
"爸,我修了一本好书。它是真的。"
写完,她把那页纸撕下来,折了两折,压在碑前那堆土下面。
她没烧。她不想烧。她就那么压着。
坐了不知道多久,她站起来。腿麻,她扶着碑,站了一会儿。
她没在碑前磕头。她只是用手,把碑前那片草,又理了理。
"我走了。"她说。
她转身,往山下走。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。
她没回头。她就站在那儿,站了几秒。
然后她接着走。
出公墓的时候,看门的老大爷看了她一眼。她眼睛有点红。
"姑娘,风大。"老大爷说,"早点回去。"
温故点了点头。
她走到车站,等回杭州的车。车站空荡荡的,风把站牌吹得晃。
车来了。她上了车,找了个靠窗的位子。
车开了。窗外的田野,一片一片往后退。二月底,田里还空着,没插秧。
她靠在车窗上。眼睛还是红的。
她没哭。她就是红着眼,看着窗外。
车开了半个钟头,她从包里掏出手机。岑野早上给她发了条消息:"今天去?"
她回了一个字:"嗯。"
岑野没再问。他过了一会儿,回:"回来我接你。"
温故看着那条消息,把手机扣在腿上。
车进杭州的时候,天快黑了。她在车站下车,远远看见岑野站在出口。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藏蓝外套,手里拎着一袋热的。
他没过来问她哭没哭。他走过来,把那袋热的递给她。
"热红豆粥。"他说,"你妈说你早上没吃饭。"
温故接过来。袋子是烫的。
她没哭。她就是红着眼,把那袋粥,抱在手里。
两个人并肩,往车站外走。岑野没说话。他知道,今天她不想说话。
车站外,天已经黑了。路灯亮起来,把两个人的影子,拉得很长。
温故抱着那袋红豆粥,一直没喝。粥还是热的,透过袋子,烫在她手心上。
她红着眼,走在岑野旁边。她没哭。
她只是想,父亲要是知道,他女儿今天,也像他当年一样,被人害了一回,又自己站直了,他大概会说——
书修好了,比什么都强。
她把那袋粥,换了一只手抱。另一只手,悄悄找到了岑野的手。
岑野没低头。他就那么让她牵着,握紧了一点。两个人都没说话。
两个人,并肩慢慢走进了二月底夜色里。风里已经有了一点泥土返青的腥气。
明天,她还要回去修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