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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1、方案 岑野那天晚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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岑野那天晚上过来了。
他没空手,拎了两份炒面。进门,把炒面往桌上一放,看了一眼温故那张小饭桌。
"吃。"他说。
温故坐下来。两个人就着那盏小灯,把炒面吃了。吃到一半,岑野才开口。
"你说修复室要并。"
"嗯。"
"怎么并。"
"外包。"温故说,"以后修复的活,交给外头。我们这几个人,编制不动,但修复室这个牌子,没了。"
岑野把筷子放下。
"你甘心。"
温故没马上答。她挑了一筷子面,慢慢嚼。
"不甘心。"她说。
"那想办法。"岑野说。
温故抬头看他。
"什么办法。"
岑野从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,翻到一页。那是他前几天,听她说修复室要并的时候,随手记的。
"你们馆,为什么要并修复室。"他问。
"经费紧。"温故说,"人少,活不多。上面觉得,养着一个修复室,不划算。"
"那它为什么觉得不划算。"岑野说,"因为在他们眼里,修复室就是个花钱的地方。修书,修完锁进柜子,没人看得见。花了钱,没声响。"
温故没说话。
"可它要是不花钱呢。"岑野说,"它要是能让人看见,能让外头的人愿意为它花钱呢。"
温故看着他。
"你什么意思。"
"公开修复课堂。"岑野说。
温故没听懂。
"把修复室,从一个关着门干活的地方,变成一个能让人看的地方。"岑野说,"你不是一个人闷头修。你一边修,一边让人看。公众可以报名,来看你怎么修书。不用收钱,或者收一点钱。"
"那怎么行。"温故说,"修复室要恒温恒湿,人进来,带进潮气,伤书。"
"不用进修复室。"岑野说,"你们馆,有没有那种可以办活动的地方。"
温故想了想。
"一楼大厅旁边,有个多功能厅。"她说,"平时办讲座。"
"就那儿。"岑野说,"你在那儿,搭一个台子,当着人修。修的过程,讲给人听。不是表演,是真修。《拾梧集》装池那一段,正好还没做。你就当着报名来的公众,做给他们看。"
"装池要浆,要压,要人帮忙。"温故说,"当着人,我做不来。"
"做不来,也得做。"岑野说,"你修书的时候,本来就不抬头。人来看,你就当他们不存在。"
温故看了他一眼。
"还有联展。"岑野说,"三月十八,'纸寿千年'。《拾梧集》是第一件展品。你把课堂放在联展前面,等于告诉馆里——这个修复室,能给联展引流,能让外头的人知道,市馆有个会修书的地方。"
他顿了一下。
"馆里不是觉得修复室不划算吗。"他说,"你就让它划算给他们看。"
温故把筷子放下。
她想了很久。
"这是个办法。"她说。
"是个办法。"岑野说,"但能不能成,得看陈主任。"
第二天,两个人一起去找陈主任。
陈主任正在办公室发愁。听说他们有办法,抬起头。
"什么办法。"
温故把那个方案,一条一条说。公开修复课堂。多功能厅。报名制,每期二十人。她当着人做《拾梧集》的装池,边做边讲。不收钱,或者只收一点工本费。
"目的是什么。"陈主任问。
"目的,是让外头的人,看见修复室在干什么。"岑野说,"馆里不是说,修复室是个花钱的地方吗。那就让它变成一个有人来、有人看、有人记得的地方。三月十八联展,课堂正好预热。"
陈主任没马上答。他从抽屉里摸出保温杯,拧开,喝了一口,又盖上。
"这个方案,"他说,"不是不行。但上面凭什么信你们。"
"试一期。"温故说。
陈主任看她。
"试一期。"温故又说了一遍,"一期,四堂课。办好了,再说。办不好,我不提了。"
陈主任看着她。他认识温故这么多年,知道她不轻易说这种话。她说"试一期",就是她想好了。
"我去跟上面说。"他终于开口,"但丑话说在前头。上面要是不同意,我也没办法。"
"我知道。"
陈主任到底磨了三天。
这三天,他打了多少电话,跑了几趟上面,温故不知道。她只知道,第三天下午,陈主任上来了,脸上带着点累,但也带着点笑。
"成了。"他说,"上面同意试一期。四堂课。多功能厅,借你们。但有个条件——"
"什么条件。"
"不能出乱子。"陈主任说,"书不能伤,人不能出事。还有,课堂全程,得有人拍下来,最后给联展做素材。"
他看了岑野一眼。
"拍的事,你们来。"
"行。"岑野说。
那天晚上,温故在修复室,列了一张单子。
第一堂课,认纸。她把抽屉里那摞旧纸搬出来,一张一张,标好年代。让人看,什么是真旧纸,什么是做旧的。
第二堂课,补书口。她拿一本修过的旧书,当着人溜一道口。
第三堂课,装池。《拾梧集》的装池,就放在这堂课上做。
第四堂课,讲那本《拾梧集》。从裘姓老人捐书,到卷背那首诗。
她把单子看了两遍,改了两个字,贴在工作台边的墙上。
从陈主任办公室出来,温故站在走廊里。
天还是冷。但走廊尽头的窗户,透进来的光,比上个月长了不少。
她先去找了方守拙。
方守拙在他那间小工作室。温故把课堂的事说了。他听完,没马上表态,拿那块棉布,又擦他那方砚。
"当着人修。"他说。
"嗯。"
"你坐得住。"他说,"人多,你不慌。"
"不慌。"
方守拙嗯了一声。他把棉布叠好。
"修书就是修人。"他说,"人看多了,你就知道,纸不怕人。"
温故没接话。她知道师父这是同意了。
她看了一眼岑野。
"谢了。"她说。
"谢什么。"
"你本来不用管这些。"
岑野笑了一下。
"我不是管这些。"他说,"我是管我的片子。片子里得有这间修复室。它要是没了,我拍什么。"
温故没接话。
她知道他在说笑。她也知道,他说的不全是笑。
两个人并肩,沿着走廊往回走。三楼的灯白得发青,可她今天,走得比平时快。
修复室的玻璃门,在走廊尽头亮着。她推门进去,灯还开着。那本《拾梧集》,还安安静静摊在工作台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