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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、补纸 配纸是夜里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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配纸是夜里干的活。
白天来人多,电话多,陈主任隔三差五推门。挑补纸要静,要对着光看帘纹,听不得杂音。温故把《拾梧集》那页受潮最厉害的诗页取下来,平摊在案上,又拉开抽屉,把里头按年代分好的旧纸一摞一摞搬出来。
抽屉里的纸,是她攒了七八年的。明清的都有,按厚薄、按帘纹、按颜色,一沓一沓用棉线扎着。她抽出一沓崇祯年间的旧皮纸,对着台灯,比了比那页诗的颜色。
深了。她换一张。
又深。
再换一张,这张颜色对了,可帘纹太粗,跟原纸的细帘纹不合。她对着光眯起眼,看了半天,放回去。
一张一张地比,一摞一摞地翻。补纸这活,急不得。原纸是崇祯年间乌程一带的皮纸,薄,软,帘纹细。她要找的,是最像的那一张——帘纹合,厚薄合,颜色合上之后,要不抢眼。
她把每张候选的纸,都在台灯底下斜着看。帘纹这东西,正着看不明显,斜过来,一道一道的纹路才浮出来。原纸的帘纹是细的,匀的。她手里这几张,要么粗,要么稀,要么一道深一道浅。
师父说过,认纸先认帘。帘纹对不上,颜色再像也是白搭。
台灯点到夜里九点,走廊里的灯都关了。整层楼只剩修复室这一间还亮着。楼下隐约传来看门大爷锁大门的动静,铁门锁了,整栋楼就静了下来。
她翻到最后一摞,抽出一张,对着光。帘纹细,厚薄正好。颜色比原纸稍浅一线,可这一线浅,恰恰是要的——补上去的纸,不能跟原纸一样新,一样新就扎眼;稍浅一点,干了之后,旧得就和原纸差不多了。
她把那张纸凑到鼻尖,闻了闻。好纸,放久了,有一点旧宣纸特有的、淡淡的陈香,不冲。
她把那张纸轻轻压在诗页边上,比了比,又拿开,又比了比。
就是它了。
她刚要把纸收起来,门外传来脚步声,在门口停住。
温故抬头。
门没关严,漏出一线走廊的黑。岑野站在那线黑里,手里拎着一个纸袋子,另一只手抱着文件夹。他大概没想到屋里还有人,愣了一下。
“还没走?”他问。
“配纸。”温故说,“你怎么来了。”
“陈主任让我来取修复方案。”岑野走进来,把文件夹搁在桌上,看见满桌摊开的旧纸,“你这是……”
“找纸。”
桌上摊开的旧纸有七八张,一张压一张,像一小堆旧时光。
他把文件夹推给她。温故翻开,是他写的拍摄进度。她看了两眼,拿起笔,在“卷尾揭裱”那一栏旁边,写了个“待师父定”。
“你师父什么时候来?”岑野问。
“周一。”
“那这三天,你就配纸?”
“配纸,读诗。”温故说,“师父说了,先读后修。”
“读诗也在这儿读?”
“嗯。”她顿了顿,“她的诗,都在书里。我不读,修的时候手底下没数。”
岑野站在桌边,没走。他闻见屋里一股淡淡的浆糊味,抬头看了看墙上温湿度计。
“十点了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一个人在这儿,不害怕?”
温故把笔搁下,想了想:“怕什么。”
“三百年的书。”岑野说,“粘成那样。”
“书不咬人。”
“那你白天怎么不配,非要熬到夜里?”
“白天吵。”温故说,“挑纸要听。”
“听?”
“纸也有声音。”她把那张旧纸举起来,轻轻一捻,纸发出一点极细的、沙沙的响,“脆的,声就干;软的,声就润。”
岑野凑近听了听,没听出什么门道,却也没再问。他信她。
岑野笑了一下。他把手里那个一直没放下的纸袋子递过来。“路过楼下,顺手买的。”
温故接过来。袋子还是温的,掀开一角,是一只温热的梅干菜肉包,还有一杯豆浆,用塑料袋裹着。
“给我的?”
“给你的。”岑野说,“我一个人吃不完。”
温故捏着那只还热的包子,愣了一下。她平时这个点早该回家了,今天配纸配得忘了,胃里空落落的。她把包子搁在案角,没立刻吃。
“你不吃?”岑野问。
“等一下吃。”她说,“先把这张纸收好。”
她把那张挑了半天的崇祯皮纸,轻轻夹进一本空白册页里,压上压书石,怕夜风吹着。做完这些,她才拆开袋子,咬了一口包子。
梅干菜是咸的,肉是肥的,热气顺着喉咙下去,一直暖到胃里。她吃得不快,一口一口。吃到一半,她停下来,把包子皮上漏出来的一点油,用指尖抹进嘴里。
“你常加班?”岑野问。
“不是常。”她说,“是这本。”
“为了这本,饭都顾不上。”
“顾得上纸,就顾不上饭。”温故说,“顾得上饭,就顾不上纸。两桩事,不能一块儿干。”
岑野没接话。他觉得这话有点拗,可他没反驳。
岑野没坐,站在旁边看她收拾那些散在桌上的旧纸。他没碰,只是看。看到最后,他指了指那张她夹进册页的纸:“这张,找了多久?”
“三个钟头。”
“就为了这一张。”
“就为了这一张。”温故嚼着包子,含混地说,“补上去,三百年后有人翻到这里,不该看出来哪里是后补的。”
岑野没说话。他从外套口袋摸出烟,又想起是在屋里,塞了回去。
“你晚上,都在这儿吃?”他问。
“不在。”温故说,“今天忘了。”
“忘了吃饭,没忘了挑纸。”
“纸等不得。”她说,“饭可以等。”
岑野看了她一眼,没接这话。
“方案你签好,我明天来取。”他转身要走。
走到门口,又停住,像忽然想起什么。
“哎。”温故先叫住了他。
他回头。温故倒了一半的豆浆出来,把剩下的往他手里塞——那杯她其实喝不完了。“你不是说一个人吃不完。”她说,“豆浆也一个人喝不完。”
岑野捏着那杯豆浆,愣了一下,接了。
他走到门口,又停下:“那张纸,找着了?”
“找着了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他说,“找着了,就能睡个好觉。”
门带上了。温故把最后一口包子咽下去,又坐回案前。台灯的光落在那张册页上,夹在里面的皮纸安安静静。
她把《拾梧集》卷首翻开,就着灯,接着读今天没读完的那一页。读到一半,停了笔,想了想,从抽屉里摸出一张便签,把那句诗抄了下来。抄完,她自己念了一遍,声音很轻。
楼下早就没人了。整栋楼静得能听见灯管里那点细细的电流声。她不害怕。这屋子白天人多,她反倒不习惯;到了夜里,纸才肯说话。
她伸手,把那只空了的纸袋子折好,搁在桌角。
桌上的旧纸都收起来了,只剩一盏灯,一本册页,和一点梅干菜的咸味,留在空气里。
她把便签纸夹进《装潢志》里,吹了灯。
黑暗里,那点梅干菜的咸味还没散。很好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