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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、方守拙 方守拙是周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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方守拙是周一上午来的。
他六十有五,背有点驼,穿一件洗得发灰的中山装,手里拎一个旧帆布工具袋,进门先洗手,肥皂搓了三遍,跟温故一个毛病。
温故给他倒了杯热水,他没喝,先掏出一块旧绒布,擦了擦手。
“那本?”他下巴一抬。
《拾梧集》已经摊好了。温故把防尘布掀开一角,又退到一边。
方守拙俯下身,没戴手套。他看东西不用放大镜,眯着眼,脸离纸半尺。先看卷首的序,又一页一页往后翻,翻得极慢,每一页都要停一停,像在跟纸说话。翻到卷尾那坨硬壳,停住了。
他伸出一根手指,没碰,只是在那粘连处上方虚虚地点了点。
“水浸的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温故应,“水渍从页根漫到天头,干了之后,页页粘死。”
“粘了多少层?”
“十几页。”
“虫蛀呢?”
“中后部有几处,不大,没蛀到字。”
方守拙没说话。他直起身,绕到书的另一边,看卷背。看了很久,又伸手,把函套翻过来,看背面的布角。他用指甲在背纸边上轻轻一刮,刮下一点纸末,捻了捻。
“民国重装过。”他说,“这背纸,不是崇祯的。”
“我也看出来了。”温故说,“背纸和原页之间,夹着旧浆痂。那浆也不地道,是后来补的。”
方守拙把那点纸末弹掉,点了点头。他终于坐下,把工具袋搁在膝上,没打开。屋里静下来。走廊里大刘在不远处架机器,镜头对着这边,没开机。岑野站在玻璃门外,抱着胳膊,也没进来。
“怎么修?”方守拙开口。
温故把自己画的那张工序表递过去:“润、揭、补、裱。卷尾连背纸一起揭。”
方守拙看了一眼,把纸放下。
“揭之前,”他说,“先读。”
“读?”
“先把能读的都读了。”方守拙的声音不高,一字一字,“序读了,题签读了,钤印读了,卷尾前头那几十页,一页一页读。读到你知道她每一首诗写的是什么,写在什么时节,写给谁。”
温故没接话。
“你不读它,你揭它干什么。”方守拙看着她,“你手底下揭的是纸,纸上头是一个人。你连她写了什么都不知道,你揭错了页,补错了纸,拿什么对。”
“修书,”他说,“不是把它修平了就行。是修它这个人。你得先知道她。”
温故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“我让你先读后修。”方守拙把工序表推回给她,“读透了,再动刀。”
“嗯。”温故说。
方守拙这才把工具袋打开,取出一把起子,比温故那把旧些,刃口磨得薄。他指着卷尾那道最薄的缝:“从这儿下。先润,润到纸回软,别贪多。一次只润一页。”
“一页要多久?”
“一页,”方守拙说,“看它高兴。它高兴,半天。它不高兴,你等三天。”
方守拙没急着走。他看着她把工序表又看了一遍,忽然问:“压书的石头,换了吗?”
“没。还是那块青的。”
“那块压《拾梧集》,重了。”方守拙摇头,“新补的纸,吃不住这么重。你找块旧毡子,垫底下,石头压毡子上,别直接压纸。”
温故记下了。
“还有。”他指了指墙角那台抽湿机,“这天要入冬,屋子干湿不稳。你那书,润过的页,一夜不能离人。润开了又干回去,比不润还糟。”
“我盯着。”
“不是你盯着。”方守拙看着她,“是你把这事排在头一件。别的活,都往后。”
温故应了一声。她知道师父这是把《拾梧集》单拎出来了。
方守拙又绕回书前,把卷首那几页轻轻翻了翻。他翻得比温故还慢,翻到序文,停了停,手指在“闺中自娱”四个字上,虚点了一下。
“这四个字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怎么看。”
温故想了想:“我不喜欢。”
方守拙抬头,看了她一眼,没说对,也没说不对。他把书页合上:“修你的书。喜不喜欢,是她自己的事。你把它修好了,自然有人替她不平。”
温故没接话。
门外,岑野一直看着。直到方守拙收拾东西要走,他才推门进来,叫了声“方老师”。
方守拙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拍片子的?”
“是。”岑野说,“想拍这本书怎么修。”
方守拙把起子擦干净,收回袋子。“拍可以。”他说,“别拍急。这书不急,你急,它就不理你。”
岑野愣了一下,笑了:“我记住了。”
“你们年轻人,”方守拙拎起袋子,“总想着快。快,修不好书。”他走到门口,又回头,对温故说,“先读。读的时候,别动它。”
“师父。”温故叫住他。
他在门口站住。
“卷尾要是揭出东西来,”温故说,“怎么办。”
方守拙看了她一眼。“你看它。”他说,“它是什么,就是什么。别替它编。”
门关上了。
修复室里剩下温故和门外的岑野。大刘把机器往肩上架,岑野抬手示意他先别开。
“你师父这话,”岑野走进来,“先读后修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你现在读什么?”
温故走到樟木柜前,把《拾梧集》卷首那几页轻轻抽出来。她摊开,指着序文底下,一行娟秀的小楷。
“读这个。”她说,“她写了半辈子诗,我得一首一首,先读完。”
岑野凑过去看。那些字他认得,连不成句。他看不懂诗,可他看得懂温故读它的样子。
“读诗,跟修书有什么干系?”他问。
“干系大了。”温故把那页纸放平,“你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写的,为什么写,你补纸的时候,就不知道往哪儿补。一首诗的气断了,你补得再平,它也是死的。”
岑野似懂非懂,点了点头。
他头一回见一个人,为了读懂三百年前一个陌生人的字,先把自己的活全停了。
“我能听吗?”他问。
温故抬头看他。
“你读你的。”岑野退到玻璃门边,“我不进。我在这儿,你读到哪儿,我听一句。”
温故看了他一会儿,没说行,也没说不行。她坐回案前,把那页诗摊平,低下头。
窗外的光从北窗斜进来,落在纸面上。她把台灯拧暗了一档——亮了,伤纸。暗下来的光里,那些三百年的小楷,一笔一笔,都静了。
她清了清嗓子,声音很轻地,把第一首诗,念了出来。
诗很短,写的是院子里一棵梧桐,叶子黄了,落了一地。念到最后一句,她声音停了停。
门外没人说话。大刘举着机器,忘了开。岑野靠在玻璃上,听着。他听不懂这首诗好在什么地方,但他就觉得哪里都好。
念完,温故把那页纸轻轻合上。她的指尖在纸边上停了停,像跟谁道了一声晚安。
“这就完了?”岑野小声问。
“一首。”温故说,“还有几十首。”
“那得读到什么时候。”
“读到我懂她为止。”温故说。
门外,大刘悄悄把镜头搁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