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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、孟夏 孟夏的装裱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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孟夏的装裱室在四楼,跟温故那间隔一层楼,走楼梯半分钟。
地方不大,靠墙立着两架大案子,一头浆台,一头墙。墙上拉着细麻绳,挂着几张正在绷的画。一进门就是浆和糊的味,混着窗外飘进来的一点桂花香——桂花到底还是没落尽。
温故中午端着饭盒上来,孟夏正踩在凳子上,往下揭一张刚绷好的山水。她下来的时候,把画往案上一铺,拿竹起子顺着画边走了一圈。
“你那卷尾,”孟夏头也不抬,“你师父看了怎么说?”
“还没来。”温故把饭盒打开,里头是早上带的青菜豆腐,“周一。”
“急死我了。”孟夏一屁股坐到旁边,扒了一口自己的饭,“你这一急,我这心里也跟着拧。”
温故没接话,低头吃饭。装裱室的案子大,她把饭盒搁在一头,腾出另一只手,帮孟夏理了理案上散着的绫边。绫边是丝的,要顺着裁,裁歪了,上墙就起皱。
“你说你也是。”孟夏嚼着饭,含混不清,“好好的一卷书,非要修到开春。这书又不长脚,跑得了?”
“跑不了。”温故说,“可展跑得了。”
“展跑不了,你人得跑。”孟夏筷子一指她,“上周你说没睡好,这周又熬。你看看你这脸色,比我裱废的那张还黄。”
温故笑了一下,很淡。
“说真的,”孟夏把自己饭盒里一块红烧豆腐夹给她,“你吃点肉。你天天青菜豆腐,手底下那点力气,都熬没了。补书是力气活,你别不当回事。”
温故把那块豆腐吃了,没说话。
“你笑什么。”孟夏不服气,“我说真的。你看看你,这阵子上来吃饭,话都少了一半。以前你还跟我斗两句嘴,现在就‘嗯’啊‘哦’的。”
“累啊。”温故说。
“累就对了。”孟夏把饭盒一推,“累,说明你上心。你那本书,上心是应该的。可你也不能把自己搭进去。晚上几点睡的?”
“十二点多。”
“你看你看。”孟夏筷子敲案,“十二点多。你才二十八,不是五十八。”
楼下有人喊孟夏取件。孟夏三两口扒完饭,咚咚跑下楼。温故一个人留在装裱室,帮她把那张山水翻了个面,压在案子上。
楼下传来孟夏的大嗓门:“大爷,您这画先放这儿,得先除霉……不能直接裱,直接裱它要烂……唉,大爷您听我说……”
温故听着,忍不住又笑。她低头整理案上散着的绫边,整理到一半,看见案角压着一本旧相册,封面磨白了,露出来一角老照片。
照片是九十年代的,黑白的,上头一个年轻男人,站在一张大案子后头,手里拿着起子,跟温故现在的姿势,一模一样。
“那是我爸。”孟夏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,靠在门框上,“年轻的时候。”
温故把照片放回原处。黑白照片边角都卷了,她压平,才合上相册。
“你爸也是装裱的?”
“裱画。”孟夏走过来,把相册合上,“早些年跟你爸一个厂子。后来厂子散了,他就自己接活。”
温故“嗯”了一声。她没问下去。
可孟夏今天话多,自己接了下去:“说起来,你爸当年在厂里,手艺是数一数二的。我爸老跟我提他。说你爸那双眼睛,隔着三十年的纸,一眼就知道是哪朝的。”
温故捏着筷子,停了一下。
“后来不还出了那档子事。”孟夏说到一半,自己刹住了。她看了温故一眼,“嗨,都多少年前的事了。”
温故把饭盒盖上。
“嗯。”她说,“都过去了。”
她声音平平的,像说别人的事。孟夏知道她不想提,也不再提,转了话头,说楼下那个送画来的大爷,三番五次讲价,一张小画要她裱出三千块的效果。
“三千块?”温故被逗笑了。
“可不是。”孟夏来劲了,比划着,“他说,小姑娘你给我裱气派点,我那是传家宝。我说大爷,您这张,画心都发霉了,气派不气派先不说,得先救。他还不乐意,说我嫌他穷。”
“你怎么回的?”
“我说,大爷,传家宝也得先活着。”孟夏一拍大腿,“他听完,愣了半天,嘿,还真把画留下了。”
温故笑得肩膀都轻了。这两天绷着的那股劲,松了一点。
“对了,”孟夏忽然想起,“你们那个拍片子的,今天上来吗?”
“不上来。在我那层。”
“长得挺精神啊。”孟夏挤眉弄眼,“那天我下楼,正撞见他点烟。我看他看你那眼神,有点不一样。”
“他看谁都那样。”温故低头,把饭盒盖扣上,“拍片子的,眼睛都活。”
“哟,”孟夏拖长了音,“你还懂他了。”
温故不接话,端起两个空饭盒往水斗走。孟夏在后头咯咯笑,笑完又叹:“得,我不说了。你这人,一提这个就装聋。”
两人收拾了饭盒,孟夏去洗,温故帮她把墙上挂着的画一张一张验过去。
墙上这几张画,绷了快半个月。温故挨张看,看角有没有起翘,看绫边有没有开。看到中间一张,她伸手按了按画心:“这张,可以下墙了。”
“行。”孟夏在水斗那边甩着手,“下了墙我托心。”
“别托太厚。”温故说,“厚了,展不开。”
“知道。”孟夏笑,“你这话,一天能说八遍。”
“看我干什么。”孟夏把毛巾往肩上一搭,“我说真的。你跟你爸一个脾气,手巧,嘴笨。当年你爸在厂里,也是这个样子——活最好,话最少。出了事,也不替自己辩一句。”
“辩了有用吗。”温故低声说。
“没用。”孟夏也低了声,“可憋在心里,伤的是自己。”
她说完,自己又觉得不该提,忙补一句:“都过去了,都过去了。”
温故把那幅花鸟扶正,用压条压好。
“嗯。”她说,“都过去了。”
她记得父亲的手。小时候她还没案台高,站在凳子上看他补画。他的手很粗,指节大,可捏着毛笔尖,落下去比谁都稳。她问他,爸你怎么不说话。他头也不抬,说,手底下有活,嘴上就不用忙。
这句话,她记到现在。
父亲走得早。走了之后,厂里人那点闲话,她是从大人的脸色里看出来的。她从不问,孟夏也不提。
窗外,四楼装裱室朝南,有一截光正好落在案上。温故站在那截光边上,想起父亲站在大案子后头的样子,跟照片上一样,手里拿着起子。
她没多看,转身下楼去了。
走到楼梯口,孟夏在后面喊:“晚上别一个人闷着!有空上来,我给你泡新茶。”
温故回头,比了个“知道”的手势。
“对了!”孟夏又追一句,“你那本,读诗的时候,声音别太小。我在四楼都想听两句。”
温故没回头,摆了摆手。
下楼的时候,她扶着扶手,脚步比上来时慢了一点。四楼的光好,楼梯间却阴,她下到三楼,迎面撞上一股北窗的凉。她拢了拢罩衫,往修复室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