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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、卷尾 《武林杂记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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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武林杂记》的最后一道书口,是周五下午收的尾。
温故把补好的书压在两块青石板中间,压上三天再取下来。她在登记册上签了字,把那本书重新送回樟木柜——翻开的时候,纸是纸,字是字,再没有那种一碰就掉渣的脆响。
她从柜子里把《拾梧集》请了出来。
函套搁在工作台上。她先看温湿度计,二十三度,百分之五十二。北窗的光调暗了一档。
她洗了手,擦干,戴上薄棉手套,才把防尘布掀开。
卷首她看过。序、题签、几页诗,保存得算好。真正的麻烦在卷尾。
她把书轻轻摊到卷尾,那里的纸已经粘成一块硬壳,黄褐色,像一块被水泡透又晾干的老树皮。十几页,页与页之间分不开,捏上去是实心的。她把书斜过来,对着台灯,看那粘连的边缘。水渍的印子还在,从页根一直漫到天头。
她伸出起子,试着在页缝最薄的地方探了一下。
起子尖刚进去半分,纸就发出一声极轻的、不干的裂响。
温故立刻收手。
她把起子放下,摘了手套,用指尖隔着一层薄纸按了按那粘连处。
软。
外面一层干了,里头的纸还板结着。这种粘法,不是胶,是水。当年的水渍把墨和纸浸成一团,干了之后,页页粘死。
她坐直了,看着那坨硬壳,看了很久。
不能硬揭。硬揭的话,墨会跟着走,一页纸下来,背面的字就没了。
得先润。用蒸气把粘结的纸层一点点回软,再一层一层地揭开。这叫揭裱。可这卷尾粘得太厚,常规润法润不透,润透了纸又容易烂。
她取来一支旧笔,笔毛剪得很短,蘸了一点温水,在粘连边缘那道最薄的缝上,极轻地点了一下。水顺着纸纹洇开一线。她等了一分钟,再去碰那处。
软了一点。可也只是一点。她用镊子尖试着夹起最上头那页的边——刚一受力,纸边就起了毛。
她立刻把镊子放下。
这不行。要是一次润得多了,底下那层三百年的旧纸,经不起这么来回。她在本子上记下:润,一次一指甲盖大小,等它自己吃进去。
陈主任就是这时候推门进来的。他夹着保温杯,往工作台前一站,先看那本摊开的《拾梧集》。
“怎么样,小温?”
“粘得深。”温故说,“卷尾十几页,得揭裱。”
陈主任保温杯盖拧开又拧上:“揭裱?那得多久?”
“说不准。”
“说不准是多久?”陈主任笑了笑,那笑里没多少笑意,“春天那个展,馆里报了名,上头盯着呢。这书要是赶不上,咱们修复室这一年的成绩,可就空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知道就好。”陈主任拍拍她肩,“你师父手艺好,你让他帮帮忙,紧一紧。”
他走了。保温杯的盖子一路拧得咣当响。
孟夏推门进来,手里端着饭。她把饭盒往边上一搁,凑过来看:“怎么,揭不动?”
“不是揭不动。”温故说,“是不能揭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“得揭裱。”温故说,“整个卷尾,连背纸一起揭下来,重新裱。”
孟夏手里的饭勺停在半空:“整个揭?那得多慢。”
“慢。”
“多慢?”
温故没立刻答。她翻开本子,在一页空白上画了个小表,写上几个工序:润、揭、补、裱、压。每一道后面,她停了停,写了个大概的天数。写完,她自己盯着那张纸,没说话。
孟夏凑过去看。揭后面那一栏,写着一个比别的都长的数。
“这……”孟夏咂嘴,“光揭卷尾就要这么久?”
“因为纸脆。”温故说,“揭一页,得等它回软,不能急。急一页,毁一页。”
“那加上补、裱,再压上干……”孟夏掰着手指头,越掰越慢,“明年春天那个展,来得及吗?”
温故把笔搁下。
她没算过展。陈主任说过,明年春天“纸寿千年”联展,《拾梧集》是头一件展品。现在是十一月。可真坐下来看了才知道,这十几页粘得比她想的深——背面那层背纸,当年重装的时候就裱得不规整,跟原页之间夹着旧浆痂,不连背纸一起揭,根本揭不干净。
工期比她想的,多出一倍。
她把桌上的台历翻到春天那一页。联展的日子,陈主任拿红笔圈了,三月底。从十一月到三月底,满打满算,四个多月。她在心里把那道工序表上的天数加了一遍,加完,又加了一遍。
两遍加出来,都比那个圈出来的日子,晚了二十来天。
这二十来天,不是挤挤能省的。润要时间,揭要时间,补上去的纸要一张一张等它干透,裱完还要压上半个月。
她把台历合上。
“赶得上吗?”孟夏又问了一遍。
“赶不上也得赶。”温故说。
她把起子、镊子一样一样擦干净,收回抽屉。
她说这话的时候,手很平。可孟夏认识她十年,知道她越平,心里越急。
“要不,”孟夏犹豫,“跟陈主任说说,展上能不能先不展开卷尾?就摆前面几页。”
“那它来展会干什么。”温故摇头,“一本修了一半的书,摆进展柜,跟没修一样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温故看着那坨卷尾的硬壳。台灯的光斜斜打上去,能看见粘连边缘,有一线极细的缝隙,像三百年前有人从那里,把一页纸悄悄塞了进去。
她盯着那道缝看了很久。
“先不动它。”她说,“等我师父。他周一来,让他定。”
“你不是说你一个人不敢揭吗。”
“不是不敢揭。”温故把防尘布重新盖好,盖得很慢,“是揭到一半,要是发现里头还夹着东西,我一个人,拿不定主意。”
孟夏没听懂:“夹东西?”
温故没答。她把函套扣好,按了按,像替谁掖了掖被角。
她想起昨天夜里对着台灯看出来的那道缝。三百年前,能把诗抄成集子的人,多半心思细。心思细的人,总爱往书里藏点什么。藏什么,她不知道。可她知道,那道缝不是水泡出来的——水泡出来的缝,边是毛的;那道缝,齐。
齐,就是有人动过。
窗外,北窗的光一点点淡下去。墙上温湿度计的数字没变,还是二十三,五十二。她把抽湿机的开关又检查了一遍,听着那点细细的嗡嗡声,才放心。
她在门口的记事本上写了一行:卷尾,周一请方师定。想了想,又在底下添了一句——润,一次一指甲盖。
夜里锁门的时候,她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。那本《拾梧集》躺在黑暗的樟木柜里,卷尾那十几页,安安静静地粘成一块。
她想起陈主任那番话,又想起台历上那个红圈。二十天。她一个人,挤不出这二十天。
她把灯关了。黑暗里,樟木柜的轮廓沉沉的。
她想,那道缝里,到底压着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