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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、规矩 第二天一 ...

  •   第二天一上班,温故先去了樟木柜。

      《拾梧集》还在原处,函套包着。她昨天夜里想了一宿,今早还是没急着动它。一卷尾粘成那样,三百年没人翻开过,她怕一用力,里面的字就碎在她手里。

      她把防尘布掀开一角,看了看,又盖上了。

      孟夏端着豆浆进来,看她对着樟木柜发呆,凑过来:“那本?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看了一宿?”

      “没睡好。”温故说。

      孟夏把豆浆往她手里一塞:“先喝热的。你师父今早说,那本书他下午过来。你急也没用。”

      上午十点,岑野和大刘来了,后头跟着陈主任,手里夹着一沓打印纸。合同。

      “谈吧。”陈主任把纸摊在修复室外间的长桌上,“岑导,你那拍摄方案,小温昨天看了,提了几条。”

      温故站在桌边,没坐。

      方案她看过。第一页就是“修复师肖像特写”,配了个灯位图,红圈把她坐的那把椅子圈了三圈。旁边还写着一行小字:捕捉修复师专注神情。

      “不拍脸。”她把那张纸推回去半寸,“这条没得商量。”

      岑野没急着答。他翻到第二页,是拍补纸、拍浆糊、拍工具的分镜,那几页她昨天打了勾。他手指在“肖像特写”那栏敲了敲。

      “我理解你不想露脸。”他说,“可片子得有人。光拍一双手,观众记不住。”

      “记不住就记不住。”

      “记不住,这片子就白拍了。”岑野把纸转过来,正对她,“你想没想过,这书修完,明年春天开展柜,多少人隔着玻璃看一眼就走。片子要是没人看,跟它烂在阁楼里,有什么区别。”

      温故看着他,没接话。

      大刘在旁边抱着机器,大气不敢出。陈主任咳嗽了一声,想打圆场:“小温,岑导也是为了片子好,露个侧脸,不算什么——”

      “我不是不让你们拍。”温故忽然开口。她伸手,把那页“肖像特写”抽出来,翻过去,在背面空白处写了几个字,推给岑野。

      那几个字是:工具。手。台灯光。

      “拍工具。”温故说,“拍我手里这把竹片,这缸浆糊,拍压书石落下去那一下。拍手,我手可以拍。拍台灯照在纸上那层光。这些够了。”

      “脸呢?”

      “脸不拍。”她说,“你要真想要个‘人’,拍我翻书那个背影,背给你,正脸不行。”

      说完,起身走进里间,把工作台的灯拧亮。岑野跟过去,看见她从抽屉里一样一样把东西摆到桌上。

      一把磨得发亮的竹片,刃口薄得像纸。一支弯头的小镊子。一方青灰色的压书石,底下垫着旧毡子。最里头,那只搪瓷浆糊缸,缸沿结着一圈干掉的浆痂。

      “竹片,起子,镊子。”她拿起竹片,在指尖转了半圈,“这些拍出来,比拍我好看。”

      大刘真把机器凑过来,镜头对着那把竹片:“这成色,用了多少年?”

      “竹片是我师父给的。”温故把它放回去,“压书石是我爸留下的。”

      “你看,”温故指给他,“浆糊这东西,刚熬出来是白的,凉透了是半透明的。你拍它挑起来那一瞬,挂在竹片上,拉一道丝。这都比人脸好看。”

      “行了。”温故把浆糊缸盖上,“东西看完了,接着谈。”

      岑野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。

      大刘凑过来,小声:“岑哥,手也能拍。我上回拍那个老银匠,就拍手,片子一样拿奖。镜头贴上去,锤子砸下去那一下,比人脸抓人。”

      “你上回那片子,平台给剪的就剩三分钟。”岑野说。

      大刘噎了一下,不吭声了。

      屋里静了几秒。北窗挡着光,只有一截日头斜斜落在长桌上,照着合同那几行字。

      岑野把那张写了字的纸拿起来,对折,放进外套口袋。他抬头看温故:“行。退一步。那脸不拍,正脸一张不留。手、工具、背影,你让拍什么我们拍什么。”

      “补一条。”温故说,“正在修的页面不拍。《武林杂记》还摊在那儿,那个是活,不是道具。如果你们要拍的话,得等我合上、压好。”

      “《拾梧集》呢?”

      温故顿了一下。

      “《拾梧集》修的过程,可以拍。”她说,“但我什么时候揭那卷尾,什么时候翻到哪一页,我说了算。镜头跟着我走,不是我跟着镜头走。大刘,你把机器架在哪儿,我告诉你。”

      大刘看了一眼岑野,见他没反对,点头:“成。我听指挥。”

      岑野笑了一下,那种自嘲的笑。“我拍片子拍了十年,头一回跟工具谈条件。”

      “这叫跟书谈。”温故纠正他,“工具不会说话。”

      陈主任赶紧在合同上添条款,一边写一边念叨:“这就好,这就好,和气生财。”他写到“不得拍摄修复师正面肖像”那一行,笔尖顿了顿,抬头看了岑野一眼。

      岑野点头:“写上。”

      他又翻回拍摄排期那一页,指给她看:“大刘每天上午来,架好机器就不挪。你开工他拍,你停他就停。不耽误你干活。”

      “午休呢?”

      “午休他自己找地方待着。”岑野说,“不进来。”

      温故想了想,点头。

      签完字,岑野把合同收进帆布包。

      “那本《拾梧集》,你打算哪天动?”

      “不急。”温故说,“先把《武林杂记》收个尾。它在我桌上摊了两个月,不能让它等。”

      “卷尾那十几页呢?”

      “那十几页,”温故看着他,“得我师父来看了再说。粘成那样,我一个人不敢揭。”

      岑野点点头。他走到门口,又停下来。

      “昨晚睡得好吗?”他忽然问。

      温故没料到他问这个,愣了一下。“还行。”

      “我看你今早掀防尘布,掀得很轻。”他说,“跟怕吵醒谁似的。”

      温故没说话。她走回桌边,把《武林杂记》摊开,压书石压好。北窗的光落在书口那两道裂上。

      “你昨晚想它了?”岑野在门口问。

      “想了。”她说,没回头,“想她三百年前,是怎么把这十几页写完的。”

      门外安静了一会儿。大刘扛着机器,悄悄把镜头往回收了半寸,没开机。

      岑野在门口站了两秒,没再说话,转身走了。

      走廊里脚步声远了,孟夏从里间探出头:“成了?”

      “成了。”

      “真不拍脸?”

      “真不拍。”温故把压书石挪开,翻开《武林杂记》补最后一道书口。她蘸了浆,顺着纸纹走笔,手很稳。

      孟夏看她认真的样子,没再说话,把门带上走了。

      走到门口,她又探回半个头:“楼下传达室说,桂花落得差不多了。”

      “哦。”温故说。

      “哦什么哦,”孟夏撇嘴,“你这人,花谢了就一句哦。”

      门带上了。

      温故手里的笔没停。桂花落完,就该落霜了。

      她把《武林杂记》最后一道书口压好,合上防尘布。

      窗外天阴下来,像要落雨。

      修复室的北窗不见雨,只见一层灰白的光,慢慢压下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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