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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拾梧集 那本残书是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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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本残书是周三下午进馆的。
捐书的是个七十多岁的老人,姓裘,家在临平乡下。他说那是老宅阁楼一个樟木箱里翻出来的,箱子烂了大半了,书用油纸包着,油纸也酥了。他不懂这个,想着送到图书馆,看有没有人要。
陈主任亲自接待,翻看之后,把温故叫了过去。
温故戴上手套,把书函轻轻放在工作台上。函套的布已经朽了,一碰就掉渣,露出来的书页边缘发黑,是水渍,又让虫蛀了好几处,中间还粘成了硬邦邦的一坨。
她没急着拆,先看了很久。
函套上有旧题签,墨色暗淡,题着三个字:拾梧集。旁边一行小字:乌程薛氏。
“薛氏?”陈主任问。
“薛停云。”温故说,“崇祯年间乌程的女子。”
她翻开卷首。书页粘得紧,她只揭开一角,露出序文几行字。字是娟秀的小楷,墨色沉静,隔着三百年,还能看出写字的人下笔很慢。她看了几行,忽然不动了。
孟夏探头:“怎么了?”
温故放下放大镜,声音有点轻:“这书,目录里没有著录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是,全中国可能就这一本。”她说,“孤本。”
屋子里安静了一下。
陈主任摘下眼镜擦了擦:“你确定?”
“我待会儿查一遍。”温故说,“但看纸、看墨、看避讳,应该是真的。崇祯年间,乌程,薛停云……”她想了想,“史书上没有这个人。地方志里,我好像也没见过。”
“那她的书怎么传下来的?”
“不知道。”温故说,“先修吧,修完再说。”
当天下午,她泡在修复室里,把这本《拾梧集》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能看的看,不能看的隔着一层薄纸感受。虫蛀主要在中后部,水渍浸透了大半本,粘连最厉害的是卷尾十几页。卷首保存稍好,序、题词都在。
序里没有写她多少生平,只说她“少习诗书,长而辑之,闺中自娱”。卷末有一行跋,落款是“沈生”。沈生是谁,序里没说。
“闺中自娱。”温故把序文抄在笔记本上,抄完这四个字,笔尖停了停。她不喜欢这四个字。一个人写了半辈子诗,抄成一本,藏起来,最后被人用“自娱”两个字打发掉。
可她没法替三百年前的人不平,她只能先把书修好。
傍晚,岑野来签合同,听陈主任说起这本书,来了兴趣:“薛停云是谁?”
“三百年前乌程的一个女子。”温故说,“写了半辈子诗,自己辑成集子,史书上没有她的名字。”
“那她现在有了。”岑野说,“这片子,第一集就拍它吧。”
温故看着他,没说话。
大刘在旁边小声问:“这书修完得多久?”
“看破损程度。”温故说,“快则半年,慢则一年。”
“那片子……”
“你们拍你们的。”温故低头把函套重新包好,“书赶得上明年春天的展。”
陈主任在旁边说,市里明年春天有个联展,叫“纸寿千年”,古籍修复是重头戏,馆里已经报名了。这书要是能赶上,就是展柜里第一件东西。
岑野走的时候,温故在锁门。他站在走廊里没走,等她锁完,忽然说:“我在想一件事。”
温故回头看他。
“三百年前,一个人写了半辈子诗,抄成一本,藏着,最后被虫咬了,被水泡了,还差点烂在阁楼里。”他说,“然后她等到今天,有人把她的书修好,让所有人都看见。这事儿本身,就值得拍。”
温故没说话,但锁门的手停了一下。
她下楼的时候,夜风里都是桂花味。
她在想那卷尾粘连的十几页纸,想里面可能写着什么。薛停云写了大半辈子诗,收在《拾梧集》里。三百年来,没人翻开过它。
现在她要翻开它了。
她有点紧张,像要去见一个等了她很久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