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68、后裔 找钱老板那 ...
-
找钱老板那条线,先放了一放。裴衍提了另一条路。
"民国重装记录。"他在电话里跟岑野说,"你不是说,这本书民国年间,被人重新装帧过?"
"嗯。"岑野说,"温故查过图书馆的旧登记。民国二十三年,有个装帧师,给这本书重装过。"
"那个装帧师,叫什么。"
"登记上写的,姓顾。"岑野翻了翻笔记,"顾元白。当年在杭州开了个小装裱铺,叫'补云轩'。"
"顾元白。"裴衍念了一遍,"这个人,我好像听我老师提过。民国年间杭州的装裱匠,不算大名头,但活做得细。"
"他还在吗。"
"民国二十三年,到现在快一百年了。"裴衍说,"他本人肯定不在了。但他的后人,说不定还在。"
岑野第二天就去了图书馆的旧档案间。
档案间在地下一层,阴冷。他戴着口罩,翻了整整一天的旧登记。民国年间的装帧记录,零零散散,记在几本泛黄的本子上。他一页一页翻,终于在一本民国二十五年的登记簿里,找到了"顾元白"三个字。
那行登记写着:民国二十三年冬,乌程薛氏《拾梧集》一册,重加装池。补云轩顾元白经手。
经手人顾元白,下面还留了一个当年的地址。
岑野把那个地址抄下来。地址在杭州老巷子里,现在那个巷子,早就拆了。
他拿着地址去找。拆是拆了,但老街坊还在。他在巷子口的小卖部问了半天,终于有个下棋的老头,抬起头。
"顾元白?"老头想了想,"装裱的?哦,老顾。他死了有二三十年了吧。他儿子,好像还在。"
"他儿子叫什么。"
"叫顾守成。"老头说,"以前也是干这行的,后来不干了,在城南开了个小店。具体哪儿,我也不知道。"
岑野谢了老头,出来。
他给裴衍打了个电话。裴衍说,顾守成这个名字,他在收藏圈里听过。不是大藏家,是个小玩家,手里收了点旧东西。
"我有他电话。"裴衍说,"我帮你约。"
约顾守成,比岑野想的难。
头一回打电话,顾守成一听是问他父亲旧事,直接挂了。第二回,裴衍亲自打,说不是来收东西的,是有一本他父亲当年修过的书,想请教。顾守成沉默了半天,说:"见面再说。"
见面约在城南一个小茶馆。
顾守成六十来岁,穿一件灰夹克,人瘦,眼神有点警觉。他进来坐下,茶都没点,先盯着岑野和裴衍看了半天。
"你们说的那本书。"他开口,"《拾梧集》。"
"是。"岑野说。
"我父亲修过的。"顾守成说,"他生前,提过。"
"您还记得。"
"记得一点。"顾守成说,"我那时候小,十来岁。看我父亲修这本书,修了大半年。他说,这本书是个孤本,全中国就这一本。他修得格外小心。"
裴衍给他续了茶。
"顾师傅。"裴衍说,"我们今天来,是想问问,您父亲当年修这本书,有没有留下什么记录。"
顾守成端茶的手,停了一下。
"记录?"
"修复日志,或者什么。"岑野说,"他经手的每一本书,按行里的规矩,都会记一笔。记他怎么修的,补了哪几张纸。"
顾守成没说话。他端着茶杯,看着杯子里的茶叶。
过了半天,他才开口。
"有。"他说。
岑野和裴衍都没动。
"我父亲,有个习惯。"顾守成说,"他修完一本书,就在一个小本子上,记几笔。记了一辈子。那个本子,他走的时候,留给我了。"
"那个本子——"
"在我家。"顾守成说,"锁在柜子里。几十年没动过。"
他放下茶杯。
"我为什么不愿意给你们看。"他说,"我父亲那本子,记的都是他自己的活。我不想让外人,拿他的东西,去做文章。"
岑野明白他的意思。
"顾师傅。"他说,"我们不是来做文章的。这本书,现在被人说成是假的。可您父亲当年修它的时候,是真的。他记的那几笔,能替这本书说句公道话。"
顾守成看着他。
"你是说——"
"现在有人造谣,说《拾梧集》是后人伪造的。"岑野说,"您父亲当年,亲手修过它。他要是泉下有知,看见自己修的书被人这么糟蹋,不会愿意。"
茶馆里很静。顾守成坐了很久。
最后,他站起来。
"你们跟我来。"他说。
顾守成的家,就在城南一个老小区。三楼,楼道里堆着自行车。他开门,让岑野和裴衍进来。
屋子不大,收拾得干净。他从卧室柜子里,翻出一个蓝布包。布包一层一层打开,里面是一本线装的小本子,巴掌大,封面已经磨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。
"这就是。"顾守成把本子放在桌上,"我父亲的。他走到哪儿带到哪儿。"
岑野没敢急着碰。他看了裴衍一眼。裴衍点头。
他小心地翻开。
本子里,是毛笔小楷,字写得很工整。顾元白记的,都是他经手的书。哪年哪月,哪本书,补了哪几张纸,用的什么浆,怎么溜的口。一本流水账,记了几十年。
岑野一页一页往后翻。翻到民国二十三年冬,他停住了。
那一页上,写着——
"乌程薛氏《拾梧集》一册。书渍水,中后粘连。腊月起手,次年仲春毕。补崇祯皮纸三页,溜口一道。纸真,墨真,确是明钞。"
岑野看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
"纸真,墨真,确是明钞。"他念出来。
裴衍凑过来看。顾守成站在一边,没动。
"民国二十三年。"裴衍说,"顾师傅那时候就定了,是明钞。"
"那时候,"岑野说,"还没有人拿它做文章。他就是修一本普通的书,顺手记一笔。"
屋里很静。
顾守成看着父亲的字,眼圈有点红。他别过脸去。
"这本子,你们可以借去抄一份。"他说,"原件,我不能给。"
"够了。"岑野说,"抄一份就够了。"
他从包里掏出相机,把那一页,从左到右,拍了下来。
从顾家出来,两个人走在城南的老巷子里。
裴衍走了一段,说:"民国二十三年的记录,加上这行'纸真墨真',够了。"
"嗯。"岑野说,"这是顾元白自己写的。他没有理由替后人圆谎。"
"再加上钱老板那条线。"裴衍说,"两边一对,这案子就清楚了。"
岑野没接话。他想起温故。这本日志上记的话,要是她看见,大概会说一句"本来就是真的"。
他把相机收好。
"回去吧。"他说,"还有事要做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