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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6、伪诗 温故被停职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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温故被停职后的第五天,馆里叫她去配合复核。
来的那位周专家,姓周名慎之,六十来岁,头发花白,戴一副圆框眼镜。他不是市馆的人,是省里外请的。他到的那天,馆里特意腾出一间小会议室,桌上铺了白绒布。
《拾梧集》就放在白绒布上。
温故到的时候,周专家已经在看了。他穿一件深灰色外套,手上戴一双白手套,翻书的动作很轻。陈主任陪在旁边,没怎么说话。
"温师傅。"周专家抬头看了她一眼,"你就是修这本书的?"
"是我。"
"坐。"他说,"我有几个问题。你修的时候,纸、墨、避讳,都是你定的?"
"是。"
"你断它是崇祯年间乌程薛氏。"他说,"依据是什么。"
温故坐下来,把自己的依据一条一条说。
"纸。"她说,"书面纸是崇祯皮纸,帘纹斜,宽窄不均。这是江南手工抄纸的路子。清末民国仿造旧纸,帘纹是直的,匀。我修的时候,对着光比过不下二十回。"
"墨。"
"墨是松烟。"温故说,"三百年氧化,墨色一层一层沉下去,边缘发灰,中心发亮。新墨染旧,颜色是浮的。"
"避讳呢。"
"崇祯朝,'由''检'这两个字,本来就不缺笔。"温故说,"缺笔是康熙以后的事。网上那个帖子说避讳不对,是把年代搞反了。"
周专家听完,点点头,没说对,也没说不对。
他从白绒布上拿起书,又翻了一页。
"补纸呢。"他问,"你用的什么纸。"
"同时代的旧纸。"温故说,"从馆里那摞按年代分好的纸里挑的。挑了一张崇祯皮纸,帘纹、厚薄、颜色,都对得上。"
"补的时候,浆多厚。"
"小麦淀粉,熬了晾透。"温故说,"薄到能透见纸背。厚了纸起皱,薄了粘不住。"
周专家嗯了一声。他没再问,低头继续翻。
温故坐在旁边,看着他翻。她已经有五天没碰这本书了。看着别人戴着手套,一页一页翻她修了半年的书,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。
陈主任在旁边,一直没说话。他坐在门边,手里捏着保温杯,一会儿看周专家,一会儿看温故。
翻到卷末。
卷末那几页,她最熟。诗笺取出来以后,她把纸补好,把题跋重新装平。周专家翻到那一页,停下来。
"这行跋。"他指着。
"沈生。"温故说,"卷末跋,落款沈生。"
周专家嗯了一声,手指顺着那行字往下移。
温故也跟着看。
就在那行"沈生"的下面,还有一行小字。字很小,墨色比"沈生"那行淡得多,几乎要贴着纸才能看清。温故以前修书的时候,光顾着补纸、压平,没细看这一行。
她现在凑近了,才看清楚。
那行小字写的是——
"身后有族人某,托余名刊诗一卷,售于坊间,好事者争传之。后为人所觉,版毁,其诗亦散。停云记。"
温故愣住了。
"怎么了。"周专家看她。
"这行字。"温故指着,"您看见没有。"
周专家把脸凑过去,看了半天。他摘下眼镜,擦了擦,又戴上。
"这行小字。"他说,"以前没人提过?"
"我没注意。"温故说,"它在'沈生'下面,墨色太淡。我修的时候,光打在正面,看不见。"
周专家没说话。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手电,斜着照过去。
那行小字在侧光下,一个字一个字浮出来。
"停云记。"周专家念,"这是薛停云自己写的。"
"是。"温故说。
陈主任在旁边,也凑过来看。他看了半天,没看懂。
"这写的什么。"他问。
温故把那行字,慢慢念了一遍。
念完,屋里静了。
薛停云自己,在三百年前,记下了这件事——她死后,族里有个晚辈,冒用她的名字,刊了一卷诗,拿到坊间去卖。有一阵子,喜欢她的人争相传抄。后来被人识破了,版子毁了,那卷伪诗也散了。
"她自己记下来了。"周专家把光熄了,"一个字,没多写。就记了这么一笔。"
温故没说话。
她看着那行小字。三百年前,薛停云写下这行字的时候,大概也是淡淡的。被人冒了名,她没骂,没闹,就记了一笔。像在说别人的事。
可现在——
她想起网上那个帖子。有人说《拾梧集》是伪书,说她修的是假东西。三百年前,就有人冒薛停云的名刊诗。三百年后,又有人造她书的谣。
同一桩事,隔了三百年,又来了一遍。
"周老师。"她说,"这行字,能作为依据吗。"
周专家看了她一眼。
"你是说——"
"我是说,"温故斟酌着,"薛停云自己,在书里记下了有人冒她名刊诗。这说明,这本书的作者,一直就是被人冒名的。三百年前如此,三百年后,也不奇怪。"
周专家没接话。他把书轻轻合上,摘了手套。
"今天先到这儿。"他说,"我再看看。"
陈主任送他出去。温故一个人留在小会议室。
桌上,白绒布空着。书已经被周专家带走了。
她坐了一会儿,起身。走到门口,她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张桌子。
三百年前,薛停云写下那行小字的时候,大概没想过,会有人在三百年后,为她这本书,争成这样。
她只是记了一笔。
真的东西,自己会说话。
她走出会议室,沿着三楼走廊往回走。修复室的门关着。她掏出钥匙,开门进去。
工作台上,她那支细笔还搁在搪瓷浆糊缸旁边。她坐下来,把笔洗干净,挂回笔架。
浆糊缸里的浆,还剩半缸。她盖好盖子。
孟夏是下一下班的时候跑来的。
"听说你今天被叫去了?"她一进门就问,"那位专家,说什么了?"
温故把今天看到的,简要说了。说到那行小字的时候,孟夏张着嘴,半天没合上。
"三百年前,就有人冒她的名?"
"嗯。"
"那现在这个帖子——"
"是同一回事。"温故说。
孟夏坐下来,咂了半天嘴。
"我说呢。"她终于说,"天下的事,原来都是轮着来的。三百年前冒名,三百年后造谣。亏她自己还记了一笔。"
温故没接话。
孟夏看她一眼,小声说:"那你心里,好受点了?"
温故想了想。
"她被人冒了名,也没哭。"她说,"就记了一笔。我急什么。"
孟夏没再说话。她坐了一会儿,起身走了。
修复室又静下来。温故把防尘布从空了的工作台上揭下来,叠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