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64、停职 帖子发出来 ...
-
帖子发出来第三天,事情就压不住了。
第二天,那家文博论坛的帖子被人搬到了微博。第三天,本地一家媒体的官博转了,配了个意味深长的标题:《市馆"孤本"真伪引争议,专家尚未回应》。
到第四天早上,温故骑车进馆的时候,门口已经蹲着两个拿相机的人。她没看他们,低头把车锁好,从侧门进去。
一路上,她能感觉到同事的眼光。阅览室的小姑娘抬头看了她一眼,又低下去。采编部的老周从走廊那头过来,跟她打了个照面,嘴张了张,没说话,走了过去。
温故没停。她上了三楼,回修复室,换衣服,洗手,把工作台擦了一遍。
书还在。她本来想像往常一样坐下来干活,可陈主任的电话就来了。
"上来一趟。"
陈主任在办公室等她。
这回他连保温杯都没拿。他坐在椅子上,两只手搓着膝盖,看见温故进来,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
"坐。"
温故坐下。
"上面开了个会。"陈主任说,"从昨天下午,打到现在,电话没断过。宣传口、文广局、还有几个人大代表,都在问。有个自媒体,今天一早追着我要采访。我没接。"
他顿了一下。
"馆里的意思,"他说得很慢,像怕她听不懂,"先暂停你的鉴定工作。"
温故没说话。
"书,移出来。"陈主任说,"交给馆里另请的一位专家复核。这位专家姓周,是省里下来的,不在咱们馆。等他看完,再说是真是假。"
"多久。"温故问。
"说不准。"陈主任说,"快则一个礼拜,慢则……看他时间。他手上还有别的活。"
屋里静了一会儿。
温故知道这个程序。她不是不懂。舆情起来了,馆里总得有个动作。把鉴定人撤下来,把书交出去,看起来是"严肃对待"。至于这位姓周的专家什么时候来、怎么看、看完说什么,那就是后面的事了。
可她修了半年的书,现在要从她手里交出去。
"陈主任。"她说,"我有一个请求。"
"你说。"
"书交出去之前,让我把它拍一遍照。"她说,"每个状态,都拍。补到哪一步了,纸怎么接的,浆怎么上的,都留个底。"
陈主任看着她。他大概没想到,她第一句话是这个。
"行。"他说,"我让馆里的摄影师配合你。今天下午拍,明天一早,书交出去。"
"嗯。"
"小温。"陈主任又叫住她。
温故走到门口,回头。
"这个事,"陈主任说,"不是我要停你。你知道。"
"我知道。"
"我也信你。"他说,"这本书是真的,我信。可现在不是信不信的事,是程序。上面要一个交代。这个交代,只能先由你来担着。"
温故点头。她懂。
下午,馆里的摄影师上来了。是个年轻小伙子,扛着相机,有点手足无措。温故把《拾梧集》一页一页翻开,他在旁边拍。
拍序文,拍补过的书口,拍卷背原来夹诗笺的那个位置。每一页,温故都扶着纸边,让光从左边斜着打下来。
"这儿。"她指着一处补纸,"从侧面拍一张。能看见纸的厚度。"
小伙子照做。
"这儿。"她又指着一道书口裂,"平着拍。这道裂,是我溜过的。你看这道浆,多了不行,少了也不行。"
小伙子一边拍,一边小声问:"温老师,这……要拍到什么程度?"
"拍到你以后拿这组照片,能照着把书修回去。"温故说。
小伙子不吭声了,老老实实拍。
拍了一个多钟头。小伙子收了相机,看了一眼回放,小声说:"温老师,这书……真是真的吧?"
温故看了他一眼。
"你说呢。"她说。
小伙子没敢接话,扛起相机走了。
拍完照,温故把书重新合上。她在工作台前坐了很久。
北窗的光还是老样子。温湿度计挂在墙上,二十三度,百分之五十二。工作台上,她那支细笔还搁在搪瓷浆糊缸旁边。抽屉里,那摞按年代分好的旧纸,码得整整齐齐。
她把书用防尘布包好,放进樟木柜。
第二天一早,那位姓周的专家没来。来的是馆办公室的人,两个,拿着一个清单,说要把书取走。
温故把樟木柜打开,把包好的《拾梧集》交出去。
她的手在书上停了一下。只一下。
"登记。"她说。
来人翻开清单,让她签字。她在移交那一栏,签了自己的名字。字写得很稳。
两个人抱着书走了。走廊里传来他们的脚步声,一步一步,远了。
温故站在原地。
工作台空了。北窗的光落在台面上,光光的一片,什么都没有。
她坐下来。桌上还有她没洗的笔,还有那半缸浆糊。浆糊是昨天调的,今天还能用。可她没有书可修了。
孟夏下午来过一次。她推门进来,看见温故一个人坐着,没敢说话。
过了半天,她才小声问:"书呢。"
"拿走了。"
"那你……"
"没事。"温故说。
孟夏在她旁边坐了一会儿。她想说点什么,又不知道说什么。最后,她从兜里掏出一颗糖,搁在温故桌上。
"你吃颗糖。"她说,"甜的。"
温故看了一眼那颗糖,没动。
孟夏走了。修复室又静下来。
温故拿起那颗糖,剥了,放进嘴里。
是橘子味的。
快下班的时候,方守拙来了。
他没进门,就站在玻璃门口。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罩衫,背比上回见的时候又驼了一点。他看了一眼空了的工作台,又看温故。
"书呢。"他问。
"交出去了。"
方守拙没再问。他站在门口,两只手叠在身前,看了一会儿那张空工作台。
"小温。"他说。
"嗯。"
"书交出去了,手艺还在你手上。"他说,"他们能拿走书,拿不走你的手。"
温故抬头看他。
方守拙没多说,转身走了。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慢慢远了。
温故坐了很久。窗外,二月的阳光斜斜照进来,比前阵子又长了一点。
她把桌上那半缸浆糊盖好,把笔洗干净,挂在笔架上。明天要是还没事干,她就把抽屉里那摞旧纸重新理一遍。
天无绝人之路。她想,书会回来的。
她关灯,锁门,走出三楼。走廊里很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