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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3、谣言 是孟夏先看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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是孟夏先看见的。
那天上午十点多,她从装裱室跑过来,手里攥着手机,进门就把门带上。
"温故。"她压着声音,但压不住急,"你看这个。"
温故正在给《拾梧集》压书。她抬起头,接过手机。
是一个文博论坛的帖子。标题很扎眼:《市图书馆新入藏"孤本"<拾梧集>疑为伪作,附证据》。
发帖的账号叫"砚边客",注册没几天,头像一片黑。帖子不长,写得却像模像样。
"近日,市图书馆对外宣称入藏明末乌程薛氏《拾梧集》孤本,并称即将于春季联展展出。笔者经多方比对,对此书真伪存疑。"
下面列了几条。
第一,纸不对。"该书面纸纤维粗松,帘纹偏宽,与崇祯时期常用皮纸不符,更接近清末民国间仿造旧纸。"
第二,墨不对。"书中墨色沉着有余,温润不足,似是用浓茶染旧,而非三百年自然氧化。"
第三,避讳不对。"书中'由''检'等字缺笔不严格,且多处笔意僵直,不似明人手写,疑为今人摹抄。"
底下附了四张图。两张是书页局部特写,一张是书口,一张是卷首那个钤印。
温故一张一张看过去。
照片拍得很清楚。书页那几张,是她正在修复中的页面——她认得,左边那页是序文后半段,右边那页夹着她刚补上的一块纸。
她把手机还给孟夏。
"什么时候发的。"她问。
"昨天晚上。"孟夏说,"我也是早上同事转给我的。你看底下,已经两百多楼了。"
温故没接手机。她重新拿起压书石,把书压好。
孟夏把评论翻出来,凑到她眼前。
"你看这个。"孟夏念,"'市馆这几年净收些说不清的东西,这次要闹笑话了。'"
"这条更损。"她往下划,"'修复师连做旧纸和旧纸都分不清,还赶展?'"
"还有人说——"她声音低下来,"说你是故意的。说你把假书当真书修,好赶三月十八那个展,博个名。"
温故的手停了一下。
她没抬头。
那张书页的照片,她认得。那是她修到一半的时候,左边序文后半段,右边是她刚补上的一块补纸。补纸和原纸之间,还压着一道没压平的边。
"那张照片,"她说,"是我修到一半的时候拍的。"
"我知道。"孟夏说,"可外头的人不知道。他们一看,'补过的纸',就说你'做旧'。"
屋里静了一会儿。北窗的光照在工作台上,《拾梧集》安安静静地摊着。
温故知道那些话不值一驳。
纸是她一张一张选的。抽屉里那摞按年代分好的旧纸,她对着光看了不下百回。崇祯皮纸的帘纹,是斜的,宽窄不均,那是手工抄纸才有的痕迹。帖子里说"帘纹偏宽"——她比过,那道帘纹宽狭正好,是崇祯朝江南抄纸的路子。
墨也是。三百年氧化,墨色是一层一层沉下去的,边缘发灰,中心发亮,像旧瓷的釉。浓茶染旧,颜色是死的,浮在表面。她修这本书的时候,拿放大镜看过不下二十回。
避讳那条,最可笑。"由""检"两个字,崇祯朝本来就不缺笔。缺笔是康熙以后的事。发帖的人连避讳从哪一朝开始都没搞清楚。
可她没法一个一个去跟网友解释。
"陈主任知道了吗。"她问。
"应该知道了。"孟夏说,"我刚才来的时候,看见他办公室门开着,在打电话。脸色铁青。"
正说着,陈主任敲门进来了。
他手里还是那个保温杯,但这回没拧开。他看了一眼孟夏,又看温故。
"小温,"他说,"网上那个帖子,你看了?"
"看了。"
"你别慌。"陈主任说,"我已经让人去查这个发帖的账号。馆里这边,先不回应。你该干嘛干嘛。"
"嗯。"
"但是。"陈主任顿了一下,"这个帖子,现在不止在论坛。已经有人转到微博上了。转发量,半小时涨了三百。"
孟夏倒吸一口气。
陈主任没再多说,拍了拍门框,走了。
孟夏看温故。温故已经坐回工作台前,把那支细笔重新拿起来。
"你……"孟夏不知道说什么好,"你不生气?"
"生气有什么用。"温故说。
她蘸了一点浆,把一道翘起的纸边压下去。手很稳。
"书是真的。"她说,"它在那儿。谁说什么,它都是真的。"
孟夏站在旁边,看着她。她认识温故这么多年,知道她这副样子,不是装出来的。她是真的不慌——或者说,她慌也不会让人看见。
"那我先走了。"孟夏说,"有什么事,你叫我。"
"嗯。"
孟夏带上门。修复室里又静下来。
温故把那道纸边压好,放下笔。她拿起手机,自己把那个帖子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。
看到第三遍的时候,她注意到一个细节。
那张书页局部的照片,角度偏斜,光打得不匀——不是从修复室外面隔着玻璃拍的。是有人站在工作台旁边,凑得很近,拍的。
她没急着删帖子。她把那个页面截了图,存在手机里。又把四张"证据图"单独存了一份。
她在这屋里坐了大半年。谁能靠近工作台拍这种角度的照片,她心里有数。
窗外,二月的天还是冷。但光比十一月的时候,长了不少。
她把《拾梧集》合好,罩上防尘布。
晚上回到家,她刚热好饭,岑野的电话就来了。
"我看见了。"他说。
"嗯。"
"那个帖子。"岑野的声音在电话里听着很平,"大刘下午转给我的。"
温故把饭锅端到桌上,没说话。
"你别管网上那些。"岑野说,"我看过了,写得外行。"
"我知道。"
"你知道就好。"他顿了一下,"那个发帖的账号,我明天去查查。"
"不用你——"
"不是帮你。"岑野说,"是我自己想知道。一个新号,发帖时间挑在这个节骨眼上,文案又太整齐。这不像是普通网友。"
温故握着手机,没说话。
"你先吃饭。"岑野说,"别想太多。书是真的,怕什么。"
"嗯。"
挂了电话,她把饭盛出来。饭是中午剩的,她热了热。阳台上那盆菖蒲,叶子还是绿的。
她坐下来,慢慢吃。手机扣在桌上,屏幕朝下。
窗外有人走过,脚步响了一下,又远了。
她把饭吃完,洗了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