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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2、改制 二月头上,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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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月头上,馆里开了个全员会。
大会议室在四楼,长条桌摆成一圈。温故坐在后排,听台上念文件。念的都是老词:精简编制、降本增效、社会化服务。她没太往心里去。这种会,每年开一次,开完就完了。
台上的副馆长念得认真,念一段,喝一口水。台下有人低头看手机,有人在笔记本上乱画。财务室的老周,干脆靠在椅背上闭眼养神。
温故注意到,陈主任没坐前排。他坐在侧面角落,保温杯搁在膝盖上,一句话没说。
散会的时候,人潮往外走。温故听见隔壁部室两个人嘀咕——"听说这回是动真格的""哪个部门倒霉还不一定"。
她没停,回了三楼。
一上午,陈主任办公室的门就没关严。温故路过两回,都听见他在打电话。头一回是压着声,语气急;第二回声音高了一点,像是在跟谁争。
"……不是,李局长,我这修复室就三个人,一个快退休,一个外聘,正经干活的就小温一个……您再跟上面说说……"
温故脚步没停。
她坐下来,把《拾梧集》翻开。书已经修到收尾,补页都齐了,就差最后装池。她拿起一支细笔,蘸了点浆,把一道翘起的纸边压平。
孟夏是中午跑来的。她一进门就把门带上,压着嗓子:"听说了吗?"
"听说什么。"
"全员会啊。"孟夏一屁股坐在她对面,"我们装裱室的主任下来就跟我说,今年可能不进新人了。不光不进,还可能往外减。"
温故手里的笔没停:"减谁。"
"谁知道。"孟夏叹气,"反正不是好消息。我跟你说,我现在听见'社会化服务'四个字,耳朵就竖起来。我们主任说,以后装裱的活,可能也外包。"
"外包?"
"就是说,公家不出人了,外头找公司做。"孟夏说,"做坏了,算谁的?"
温故没接话。她把那道纸边压好,用拇指轻轻抹平。
"你呢?"孟夏看她,"陈主任没找你?"
"还没。"
正说着,陈主任来了。他手里捏着保温杯,脸色不好。孟夏识趣,起身溜了。
"小温。"陈主任在对面坐下。
"陈主任。"
"跟你说个事。"他拧开保温杯盖,又盖上,"别紧张。还没定。"
"嗯。"
"上面有个意思。"他说,"咱们馆这两年,经费紧。特藏部下面,修复室这块儿,人少,活也不多。他们在考虑……把修复这块,并入社会化服务。"
温故手里的笔停了一下。
"社会化服务,"她说,"什么意思。"
"就是说,以后修复的活,不一定自己做。"陈主任说,"能外包的,外包出去。外包不了的,再留。你和方老师的编制,不会动。但修复室这个牌子,可能就保不住了。"
屋里静了一会儿。北窗的光落在工作台上,照着那本摊开的《拾梧集》。
"那这本书呢。"温故问。
"这本书?"陈主任愣了一下。
"《拾梧集》。"温故说,"修了一半。要是并入社会化服务,它怎么办。"
陈主任没马上答。他叹了口气,拧开保温杯,喝了一口水,又盖上。
"这本书,我去争取。"他说,"它是联展的重头戏,三月十八要进展柜。上面再怎么改,也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动它。你先安心把它做完。"
"嗯。"
"我跟你交个底。"陈主任压低声音,"这次精简,不只是修复室。整个特藏部,都在风口上。阅览部要缩,采编部要并。我这主任,当得也不痛快。上面要我砍人,我砍谁?方老师要退休了,你是骨干,我都舍不得动。可上面的意思,我拦不住。"
他说得无奈。温故知道,陈主任是护着他们的。这些年,修复室能安安稳稳做事,全靠他在上面顶着。
"陈主任。"她说,"我懂。"
"你懂就好。"陈主任站起来,拍了拍桌子,"你别多想。书先修。其他的,我来想办法。"
他走到门口,又回头:"对了,方老师那边,你有空去看看他。他最近也听说了,在屋里生闷气。"
温故点头。
陈主任走后,她一个人在修复室坐了一会儿。她把《拾梧集》翻到卷背那几页。诗笺早取出来了,单独装在一只无酸纸袋里,搁在樟木柜最上层。卷背原来的位置,纸已经补好,平平展展。
她用指尖按了按那个位置。三百年前,薛停云把那首诗藏进去的时候,大概也没想到,有一天会有人为了这本书,跟上面那些人争来争去。
她把书合上。
下午,她去找方守拙。
方守拙在他那间小工作室,正拿一块棉布擦一方旧砚。他今年六十五,头发白了大半,背有点驼,但手还稳。
"师父。"
方守拙抬头看她一眼,没说话,继续擦砚。
温故在他对面坐下。她知道师父的脾气——他不高兴的时候,话更少。
"陈主任跟我说了。"方守拙先开口,"修复室,要并。"
"嗯。"
"并就并。"他把那块棉布叠好,搁在砚台旁边,"我修了一辈子书,从手抄本修到线装,从线装修到这个。并不并的,不影响我修书。"
他说得平,像在说别人的事。
温故看着他。她知道师父不是不在意。他只是不说。
"师父,《拾梧集》——"
"那是你的活。"方守拙打断她,"我收山了。这本书,你修到哪,算哪。并不并的,书是无辜的。"
他拿起砚,对着光看了看。
"书是有脾气的。"他说,"你急,它就不理你。人也是。"
温故没接话。
从工作室出来,她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。三楼的走廊很长,灯白得发青。她推开修复室的门,北窗的光还在工作台上。
她坐下来,把《拾梧集》又翻开。
补页都齐了。纸和纸接在一起,几乎看不出接缝。她用指尖轻轻按了按书口,书口已经溜过,硬挺。
她把书合上,用压书石压好。
窗外,天开始变长了。五点多,太阳还没落,光斜斜地照进来,落在窗台那盆菖蒲上。
菖蒲是她去年秋天栽的,一直活着。
她看了一眼温湿度计。二十三度,百分之五十二。
还能干。
她把防尘布搭在书上,没盖严。她想,先干着。并不并的,那是上面的事。书要修完,三月十八要进展柜。
别的,以后再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