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61、独立 从江边回来 ...
-
从江边回来那夜,岑野没回出租屋。他在剪辑室坐到后半夜,把硬盘一块一块理出来,贴上标签。
第二天一早,他去找老周。
老周在电视台旧楼,占着一间小屋。屋子不大,桌上两台显示器,线缠成一团。墙角一张行军床,看样子他常不回去。
"借给你。"老周说,"钱不用。你那台旧电脑搬过来,监视器你用。"
"谢了。"
"别谢太早。"老周给他倒茶,"你这片子,现在没平台,没冠名,全靠自己。账算过没有。"
"算了。"岑野说,"素材前期拍完了,大头已经花出去。现在就剩剪辑、调色、声音。我找老韩,他做过我的片子,能给个朋友价。"
"老韩现在什么行情。"
"一天八百。"
"你给得起几天。"
岑野没接话。
老周看他一眼,从抽屉摸出一包烟扔过来:"自己心里有数就行。我多嘴——钱花完了再想办法,别把自己逼太死。"
从旧楼出来,岑野站在路边点了根烟。老习惯,点着了夹在指间,没抽。
他打开手机银行。前期退给平台的钱,加上这大半年垫进去的,剩得不多。他又看了眼理财,有一笔刚到期,数目不大,凑一凑,够撑两个月。两个月,粗剪能出来。
不够再说。
他站在路边,给老韩打了个电话。
"老韩,是我。"
电话那头老韩正在吃早饭,含混地应了一声。
"我那片子,平台不做了。我自己来。"岑野说,"想找你剪。"
"你疯了?"老韩筷子一搁,"平台的钱你都敢退。"
"退了。"岑野说,"我就问你,朋友价,多少。"
老韩在那头沉默两秒:"你这片子,素材量我知道。粗剪加精剪,少说四十个工作日。八百一天,你自己算。"
岑野没算。他算过。
"我先付你十天的钱。"他说,"剩下的,片子出来以后再说。"
"岑野,我这也是吃饭的买卖。"
"我知道。"岑野说,"所以我不白欠你的。我给你打个条子。"
电话那头又静了一会儿。老韩叹口气:"行。先做十天。十天以后你要是续不上,我可不能一直等你。"
"够了。"岑野说,"十天,粗剪能定。"
挂了电话,他把烟蒂摁灭在路边一个旧铁皮桶上。
大刘下午来的。他扛着一兜吃的进门,往桌上一放:泡面、火腿肠、两罐可乐。
"岑哥,"大刘说,"跟你说个事。"
"说。"
"这两个月,我不拿钱了。"他说得快,怕被打断,"你这边紧,我知道。我手头还有点积蓄,够活。等片子出来再补我。"
岑野擦镜头的手停了。
"不行。"
"岑哥——"
"不行。"他把镜头布叠好,"你跟着我跑了大半年,没日没夜。钱,我照给。少给点,行。不给,不行。你也要吃饭。"
大刘张了张嘴。
"这样。"岑野说,"每月先给你一半。剩下的,等片子有了着落,连本带利补。"
"那怎么行——"
"就这么定。"岑野说,"你要过意不去,就把活干漂亮点。"
大刘站了半天,点了点头。他把那兜泡面拎起来塞到岑野手里:"那这个你拿着。熬夜剪片子,不能空肚子。"
岑野接了,没推。
他又想起什么,从兜里掏出一张停车卡,搁在桌上:"这个月的停车费,我去退了。以后骑车来。你那辆破面包车,也别天天跑,油钱省着点。"
大刘撇嘴:"知道了。"
两个人坐下来,把素材清单摊在桌上。大刘拿笔一项一项勾。
"北窗的延时,够了。"大刘说,"揭页那段,拍得全。补书口那段,也齐。"
"缺什么。"
"缺你那个。"大刘用笔头点他,"你自己坐在剪辑台前的镜头。片子总不能只有手,没有人。"
"回头补。"岑野说,"找个夜里,你架机子拍。"
"行。"大刘说,"还有那个联展的场地,什么时候去拍空镜?"
"等他们搭架子。"岑野说,"我问过陈主任,三月开展前一个礼拜进场。那时候拍。"
大刘把清单折起来,塞回兜里:"那就这些。钱的事你别一个人扛。真到那一步,我那点积蓄,你先拿去用。"
岑野看他一眼,没说谢。
晚上温故下班过来。她手里拎个保温桶。
"我妈炖的排骨。"她说,"给你带了点。"
岑野接过来,打开,还冒热气。他看一眼桶里的排骨,又看她:"你吃了没有。"
"吃了。"
"骗人。"岑野说,"你下班直接过来的,路上二十分钟。你要吃了,不会这时候才来。"
温故没接话,在旁边折叠椅上坐下。
剪辑室乱,桌上堆着硬盘、线、半杯冷咖啡。她看一眼,没说什么,把那半杯咖啡倒了,换了杯热水搁他手边。
"钱的事。"她忽然说,"我这儿有一点。"
"不用。"
"不多。"温故说,"攒了两年。够你撑一阵。"
岑野转头看她。
"温故。"他说,"你的钱留着。修书的人,手里得有钱。那点积蓄,别动。"
"你——"
"我够。"岑野说,"真不够,我再跟你开口。现在不用。"
温故看他一会儿,没再坚持。她知道他的脾气,他说够,就是够。她把保温桶往他面前推了推:"吃吧。凉了不好吃。"
岑野拿起筷子,吃了一块排骨。咸淡正好。
"你妈手艺,没的说。"
"嗯。"
他吃着,她在旁边坐着。屋里没开大灯,只开了显示器。屏幕上是昨天没看完的素材——温故的一双手,正用起子揭一页粘连的纸。
温故看了一眼那双手。她自己的手,被放大在屏幕上,骨节分明,指腹上有一道浅浅的茧,是常年握笔磨出来的。
她移开眼。
两个人都没说话。
过了一会儿,温故站起来:"我回去了。明天还上班。"
"我送你。"
"不用。骑车二十分钟。"
岑野还是跟了出来。两个人在旧楼门口站了一会儿。夜风冷,她缩了缩脖子。他把外套脱下来,披在她肩上。
"穿上。"
"你呢。"
"我进去还要干活。"岑野说,"你骑车,风大。"
温故没推。她裹着他的外套,还带着他身上的温度。
"慢点骑。"他说。
"嗯。"
她骑上那辆旧自行车,拐过路口,不见了。
岑野站在门口,点了根烟,这回抽了一口。他想起老周的话——钱花完了再想办法。他笑了一下,把烟掐了,转身回去。
剪辑室的灯还亮着。屏幕上,那双手,还在揭那页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