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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0、卷末 解约的手续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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解约的手续,办了一个礼拜。
平台那边,没想到岑野真敢走。他们以为,闹一闹,吓唬吓唬,他就认了。结果岑野把钱退了,把素材备份,把硬盘一抱,走了。周监制给他打了几个电话,他没接。最后,平台只好把解约协议,发了过来。
岑野签了。签完,他把协议折起来,塞进帆布包。
大刘那天晚上,没走。他跟岑野在剪辑室,坐了半宿。大刘这人,平时嘴碎,这会儿也不贫了。他看着岑野把那堆素材,重新整理了一遍。
“岑哥。”大刘说,“真不后悔?”
“不后悔。”
“那咱们,接下来怎么办。”
“自己来。”岑野说,“我联系老周。他以前是我老师。他那边,有个小剪辑室,能借我们用一阵。钱,我先垫。不够,再说。”
“那温老师那边?”
岑野顿了一下。
“她那边,”他说,“她修她的书。我剪我的片子。各干各的,可都奔着三月十八。”
大刘点点头。他没再问。
周末,岑野去找温故。
那天,修复室的活,告一段落。装池差不多了。温故把书,用防尘布罩好。她也闲下来。
这半个月,她忙得脚不沾地。函套配好了,题签写了,就差最后压一压。她知道,书快成了。可她心里,一直挂着岑野那边。他退了钱,项目黄了,一个人扛着。她没多问。她知道,他得自己想。
“走。”岑野说。
“去哪儿。”
“江边。”
温故没问为什么。她换了外套,跟他出门。
一月底的杭州,江边风大。两个人沿着河堤,慢慢走。太阳很好,是那种冬天难得的、透亮的太阳。江面上,有船。风把两个人的头发,吹得乱。
走到一处观景的台阶,岑野坐下来。温故在他旁边,坐下。
两个人,看着江。谁也没说话。
过了很久,岑野才开口。
“解了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“钱退了。协议签了。”他说,“从今天起,我跟平台,没关系了。”
温故看着江面。
“那片子。”她说。
“我自己拍,自己剪。”岑野说,“老周那边,借我个剪辑室。大刘跟我。后期,我找个老搭档。钱,我垫。不够,再想办法。”
“能行吗。”温故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岑野说,“可能最后,片子剪出来,没人看。可能,钱打了水漂。可能,到三月十八,展是展了,片子出不来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可那又怎样。”他说,“那本书,是真的。你修的那半年,是真的。我拍的那些素材,是真的。真的东西,不用别人来认。它在那儿,就在那儿。”
温故没说话。她把手,插进兜里。风把她的围巾,吹起来。岑野伸手,替她按住。
“温故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“我以前,”岑野看着江,“做调查记者的时候,信一句话。真的东西,总有一天,会有人看见。后来,我被平台磨得,不信了。我觉得,真的没用。假的,才有流量。”
“现在呢。”
“现在,”岑野说,“我又信了。”
他转过头,看她。
“因为我看见你了。”他说,“你修这本书,修了半年。你没想着出名,没想着卖钱。你就是觉得,这本书,不该烂在阁楼里。你修它,是因为它值得。”
温故看着他。
“我拍这部片子,也一样。”岑野说,“它值得。它不该变成平台要的那个样子。我自己剪,剪完了,放给来看展的人看。放给,像你这样,真想看的人看。够了。”
江风很大。温故看着江面。
她忽然想起三百年前,薛停云把那首诗,藏进卷背。她大概也没想过,要谁来读。她只是觉得,那首诗,不该扔。她藏起来了。三百年后,温故翻开了。
真的东西,不会烂。它只是等。
她又想起父亲。父亲当年修那本被冤枉的书,大概也没想过,要谁来替他说公道话。他只是觉得,书该好好修。他修了。后来,他没等到洗清的那天。可他修书的那双手,他那点不肯糊弄的劲,传给了温故。温故今天,修《拾梧集》,也是这个劲。
真的东西,不用急。它在那儿,早晚有人看见。
“岑野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
“那就自己拍,自己剪。”温故说,“我修书,你剪片。我们俩,各干各的。到三月十八,书进展柜,片子放出来。谁也不求。”
“对。”岑野说,“谁也不求。”
两个人坐在江边,看着太阳,一点点往下沉。江面上,光碎成一片一片。
风很大。可两个人都没说回去。
温故忽然觉得,这大概就是最好的样子。一本书,一个人,一部片子,都不完美,都难,可都是真的。她修书,他拍片。他们谁也没被谁改变,谁也没为谁变成假的。
就那样,安安静静地,往前走。
太阳落下去一半。岑野站起身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。
“冷了。”他说,“回去吧。”
温故站起来。她腿有点麻,站起来的时候,晃了一下。岑野伸手扶了她一把。他没松开,就那样,虚扶着她的肘。
两个人并肩,往回走。江风在身后吹。
“明天,”岑野说,“我去老周那儿,看剪辑室。”
“嗯。”温故说,“我接着修书。”
“三月十八。”
“三月十八。”
谁也没再说别的。
他们没牵着手。可两个人的步调,是一样的。岑野走得不快,温故也不慢。江风把两个人的影子,吹得很长,叠在一块儿。
温故想,这就够了。她修她的书,他剪他的片子。他们不用靠平台,不用靠噱头,也不用靠谁。他们就靠自己。靠那半年攒下来的,真的东西。
她忽然觉得,这个卷背,她算是真正揭开了。薛停云的诗,她取出来了。她自己心里那点卷背,也揭开了。她不再怕被人看见。她现在,就想跟身边这个人,一块儿,把剩下的路,走完。
江风很大。她拢了拢外套。两个人谁也没说冷。
她忽然觉得,这个冬天,算是到头了。虽然天还冷着,可她心里,已经有点开春的意思了。她想,回去吧。明天还得干活。日子,还长。路,还长。她不怕。他们都不怕。
江风把两个人的影子,吹得很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