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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5、定档 陈主任是带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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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主任是带着一份红头文件来的。
那天上午,他兴冲冲地推开修复室的门,脸上是温故这半年来,少有的笑。他把文件往桌上一放。
“定了。”他说。
温故正在溜书口。她抬头:“什么定了。”
“联展。”陈主任说,“‘纸寿千年’。日子定了。”
温故放下竹片,拿起文件。她看得很慢。
文件上写着:市图书馆联合几家单位,办“纸寿千年”古籍修复成果联展,定在明年春天。开幕那天,馆里要拿出几件镇馆的东西。
“咱们馆,报的第一件,”陈主任说,“就是《拾梧集》。”
温故的手,在文件上,停住了。
“日子呢。”她问。
“三月十八。”陈主任说,“开幕。”
她在心里算了一笔账。现在是一月。离三月十八,两个多月。书的正文,修完了。卷背,揭了。剩下的,是装池,是配函套,是做防尘,是写说明。这些活,快的话,一个月。可她不敢快。修书这种事,越快越容易出事。
她又算了一遍。装池要两周,函套要一周,中间还要压一压,晾一晾。她把每个节点,都在黑皮笔记上,写了下来。写得很细。哪天做什么,哪天检查一遍,哪天留出来应急。她做了十几年修复,从没把日程排得这么满。
“来得及吗。”陈主任问。
“来得及。”温故说。
她说得很平。陈主任却听出了分量。他这半年,看着她从一页一页烂纸,修出今天这本像样的书。他知道她说“来得及”,就是真来得及。
“那行。”陈主任说,“馆里全力支持。你要人给人,要时间给时间。这书,开幕那天,是头一件展品。市里领导都来看。”
他走了。修复室里,安静下来。
温故把文件,放在工作台上。她看着那本摊开的《拾梧集》。两个月后,它就要被装进展柜,摆在玻璃后头,让几百号人,隔着玻璃看。
她忽然有点紧张。
不是怕自己修不好。是怕,这本书,从她手底下,交到那么多人手里。她修了半年,它是她的。可它本来,不是她的。它是薛停云的,是裘家老人的,是图书馆的,将来,是所有来看展的人的。
她只是,替它修了这一程。
她想起父亲。父亲当年修那本被人冤枉的书,大概也是这样。他只是替别人,修一程。书修完,就不是他的了。可他还是认真修。因为修书的人,在乎的从来不是书归谁,是书好不好。
她坐下来,把文件又看了一遍。三月十八。她在心里,把这个日子,记下来。
下午,岑野来。她把文件给他看。
“定了。”她说,“三月十八。”
岑野看完,把文件放下。
“那我片子,”他说,“也得赶在那之前。”
“嗯。”
“平台那边,”岑野顿了顿,“周监制还在闹。可不管他闹不闹,片子得在展前出。展一开,片子一映,才算完整。”
温故看着他。她知道,他说这话,是在给自己加压。平台要剪的那版,他不剪。他要自己剪一版,赶在开展前。可这两个月,他要一边应付平台,一边把片子做完。
“你别勉强。”她说。
“不勉强。”岑野说,“这本片子,是我自己的。我等它出,等了半年了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:“大刘那边,我已经说好了。他不管平台怎么想,他跟我。钱的事,我再想办法。”
温故看着他。她知道,他这是把后路断了。可她没拦。她知道,有些东西,比钱重要。
两个人对着那份文件,坐了一会儿。窗外,一月的太阳,难得地亮。北窗的光,落在书叶上,那些三百年前的字,安安静静。
这两个月,她得一个人,把最后这段路走完。岑野有他的片子。她有她的书。可两个人,都朝着三月十八这一天,在走。
“温故。”岑野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说,开展那天,”他说,“薛停云要是知道,她的书,摆在那儿,会不会觉得,三百年没白等。”
温故想了想。
“她会的。”她说,“她那首诗,不就是为了这个。她藏起来,不是为了烂在柜子里。她是等着,有一天,有人翻开,替她把它,摆到太阳底下。”
岑野点点头。
那天下班,温故没有立刻走。她把文件收好,又把书,一页一页,翻了一遍。她在心里,把剩下的活,排了个日程。装池,两周。配函套,一周。写说明,一周。最后压一压,晾一晾。她算得很细。
她知道,这两个月,是最后冲刺。书要赶得上。她和他的片子,也要赶得上。
她又想,开展那天,陈主任说,市里领导都来。她最怕这种场面。可这一回,她没那么怕了。她想,到那天,她就站在展柜边上。谁问,她答。谁看,她让他看。书修好了,她不怕人看。
她锁门的时候,回头看了一眼樟木柜。
柜子里,那张诗笺,安安静静。
她想,三月十八,很快就到了。到那天,她要把这本书,亲自送进展柜。她要让薛停云,好好看看,她等了三百年,到底等到了什么。
她忽然想起那首诗。封来还叠却,缄藏卷背尘。三百年前,薛停云把它藏起来的时候,大概没想过,有一天,它会躺在展柜里,被灯光照着,被几百双眼睛看。她只是舍不得扔。
温故想,这就够了。舍不得扔的东西,总有一天,会有人替它,把光找回来。
她骑上车,风从耳边过。一月的天,短得很。可她知道,从今天起,日子是数着过的。每一天,都不能浪费。
她想,等书交了展,等片子出了,她和岑野,也算把这桩事,办完了。到那时候,他们再谈他们自己的事。现在,先把书,把片子,做完。
她蹬得快了些。路灯一盏一盏,从她头顶掠过去。风把她的围巾,吹得鼓起来。她想,干活了。这一次,她要把这本书,好好地,完完整整地,交出去。
下楼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腊梅的香,淡淡地飘过来。她加快了脚步。工期锁死了,她得回去,把浆再熬一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