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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4、师徒 装池这道工 ...

  •   装池这道工序,方守拙亲自来教。

      书修到这一步,前面的活都做完了。剩下的,是把散了太久的书叶,理成一本该有的样子。这叫装池。温故跟了方守拙十几年,正文的活她都能做,可装池,师父没真正放手让她单独做过。

      《拾梧集》是他的收山之作。这最后一道,他要亲眼看着。

      那天下午,他拄着藤杖,来了。他六十五了,背比去年又驼了一点。他进门,先看了看墙上的温湿度计。

      “二十三度。”他说,“五十二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温故说,“一直没动。”

      方守拙点点头。他在工作台前坐下,没说话,先把那本《拾梧集》,从头到尾,翻了一遍。他翻得很慢。翻到卷背,他停了停,看了一眼那枚刚被取出来、又重新装回去的诗笺的位置。

      “找到了。”他说。

      “找到了。”温故说。

      方守拙没问是什么。他只是点了点头,像早就知道。他这一行做了一辈子,一本书里有什么,他隔着书背,都能摸出个大概。他不说,是因为他知道,那是温故和薛停云之间的事。

      “开始吧。”他说。

      温故把书叶一页一页,理齐。方守拙在旁边看。他不说话,只在她哪一步做得不对的时候,开口。

      “书口。”他说。

      温故停手。她把书口对齐,又用压书石压好。

      “溜口,要顺。”方守拙说,“你急了。书口的缝,不是靠压的,是靠溜。浆上了,让它自己干。你急着压,纸就皱。”

      温故点头。她把压书石挪开,等浆自己收。

      她做了十几年,这些道理都懂。可师父在旁边,她还是像个刚上手的徒弟。有师父在,她那点心浮气躁,就压下去了。

      “你看。”方守拙拿过一张旧纸,“这道缝,你溜。慢一点。”

      温故拿起笔,蘸浆,顺着书口,一点一点溜。她溜得很匀。方守拙在旁边,点了点头。

      “这就对了。”他说,“手稳,心也要稳。”

      师徒俩,在修复室里,一个做,一个看。外头,天一点点黑了。岑野本来在拍,方守拙摆了摆手,他识趣,把机器关了,退到门外。

      天黑透了。修复室里,只剩台灯。方守拙没走。

      温故给他倒了杯热水。他接过来,捧在手里。他喝了一口,忽然说:“你最近,话多了。”

      温故愣了一下。

      “我?”

      “你以前,”方守拙说,“一天说不了十句。这两个月,我听你跟那个导演,能说上一上午。”

      温故低下头,没接话。

      “好事。”方守拙说。

      他放下杯子。他看着窗外那盆腊梅。

      “故故。”他说,“我教你修书,教了十几年。你知道,我最想教你的,是什么?”

      “装池。”温故说。

      “不是。”方守拙摇头,“是修人。”

      温故抬头看他。

      “修书,就是修人。”方守拙说,“一本书烂了,你急不得。你得耐着性子,一页一页补。人也一样。你心里那点旧伤,急不得。你得让它,慢慢好。”

      温故没说话。她知道师父这话,是说给她听的。这半年,她跟岑野那些事,他未必不知道。修复室就这么大,师徒俩天天在一处。

      “你爸那事。”方守拙忽然说。

      温故猛地抬头。

      “我知道。”方守拙说,“我跟他,是同门。他走的时候,我没去送,是我不对。这些年,我没跟你提,是怕你难受。”

      他顿了顿。

      “可我得跟你说一句。”方守拙说,“你爸没做错。他是被人坑的。那点事,早翻篇了。你不能因为他,把自己这一辈子,也压在卷背里。”

      温故的眼眶,热了。

      “师父。”她说。

      “我没读过多少书。”方守拙说,“我就懂一个道理。书修好了,要摊开,给人看。人活好了,也要摊开,给人看。别学薛停云,把话都藏着。”

      他站起身,拄着藤杖,走到门口。

      “这本书,”他说,“修到今天,我放心了。装池这道,你自己来。我不看了。”

      他在门口,又停了一下。

      “故故。”他没回头,“你爸要是看见今天的你,他会高兴。”

      温故没说话。她怕一开口,声音就变了。

      方守拙拄着藤杖,慢慢走了。走廊里,他的脚步声,一下一下,远了。

      温故一个人,在修复室里,坐了很久。她看着工作台上那本快修好的书。她想,师父说得对。修书,就是修人。她心里那点东西,这半年,跟着这本书,一点一点,也在好。

      她想起父亲。她小时候,父亲也这样,在她面前,一句话不多说,可什么都看在眼里。师父今天说的话,父亲要是听见了,大概也会点头。

      她还记得,父亲教她认第一张纸的时候,也是这样。他把一张旧纸,放在她小手里,让她摸。他说,纸是有记忆的。你摸它,它就告诉你,它从哪儿来,经了谁的手。那时候她小,听不懂。现在她懂了。

      她拿起竹片,重新溜那道书口。浆上得很匀,她不急了。

      窗外,腊梅开着。她忽然觉得,这个冬天,没那么冷了。

      她忽然想,等这本书修完,她要跟师父,再喝一次茶。师徒俩,喝什么都行。她要告诉他,她没事了。她也会,好好修下去。

      她想起师父方才那句——书是有脾气的,你急,它就不理你。她这半年,修这本书,其实也是修自己。她急过,怕过,躲过人。可书不理会这些。它就在那儿,等她静下心来,一页一页,把它补好。

      她也在这半年里,把自己补好了一点。

      她拿起那本黑皮笔记,翻到师父那句口诀那一页。温水润,小麦浆,顺帘纹。她在后面,添了一句:人也一样。

      写完,她自己看了看,觉得挺好。

      她把笔记合上,放回抽屉。她想起师父临走那一眼。他没说什么大道理。他就是来看一眼,看他的徒弟,能不能把这本书,好好交出去。他看了,放心了。

      她想起父亲。父亲也是这样,话不多,可该教的,都教了。她现在,把师父的话,记下来,往后,再教给别人。这门手艺,就是这样,一代代,传下去。

      窗外,腊梅开着。她忽然觉得,这个冬天,没那么冷了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54章 师徒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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