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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3、小陆 孟夏最近有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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孟夏最近有点不对劲。
温最先发现的。孟夏这人,平时话多得像倒豆子,这两天,话少了。她坐在装裱室里,拿着一把排笔,半天不动一下。笔都干了。
“你怎么了。”温故问。
“没怎么。”孟夏回过神,“哦,新来了个小徒弟。”
装裱室上个月,来了个学徒,姓陆,刚毕业,二十出头。话不多,手很笨,可肯下死力气。孟夏教他裱画,他学得比谁都认真。
温故本来没当回事。装裱室来学徒,是常事。直到有一天,她去走廊那头找孟夏,看见小陆蹲在门口,手里捧着一杯热水,在等。
“你等谁呢。”温故问。
“等孟老师。”小陆说,脸一下红了,“她刚说,想喝杯热的。我去楼下买。”
温故看了看那杯热水。又看了看小陆。小陆的耳朵,红得像熟透的樱桃。她什么都没说,转身走了。
她回去,跟孟夏说。
孟夏正在裁一张宣纸,刀停在半空。
“他跟你说什么了。”孟夏问。
“他说,给你买热水。”温故说。
孟夏把刀放下,不说话了。她这个人,平时天不怕地不怕,这会儿,居然有点忸怩。
“孟夏。”温故说,“你是不是,对他有点意思。”
“什么有点意思。”孟夏瞪眼,“他是我徒弟。”
“徒弟就不能有意思?”
孟夏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她低下头,继续裁纸。裁了两下,又停下。
“温故。”她说,“你说,我是不是疯了。他比我小八岁。”
“小八岁怎么了。”
“他什么都不懂。”孟夏说,“裱画的手法,都是我教的。我教他,他学。学完了,他冲我笑。我这心里头,就……”
她说不下去了。
温故看着她。孟夏这三十年来,相亲相了无数回,嘴上讲得一个比一个溜。真到自己身上,也跟温故一样,慌。
“他对你,”温故问,“怎么样。”
“挺好。”孟夏说,“我晚上加班,他也不走。我裁纸,他给我磨墨。我随口说一句想喝热的,他跑下去买。买上来,还是烫的。”
“那就是有意思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孟夏叹气,“可我不敢。我比他大八岁。万一哪天,他学出师了,走了,觉得我不过是他师傅,那我怎么办。我这张脸,往哪儿搁。”
温故没接话。她想起自己。她不也这样。喜欢一个人,先想的是,万一坏了怎么办。
“你还记得,我教过你那句话吗。”温故说。
“哪句。”
“修书,急不得。”温故说,“可你别因为怕坏,就不碰。一张纸,你放着不管,它照样烂。你补上去,它还能好。”
孟夏看着她。
“你这是,”孟夏说,“在劝我。”
“我劝你。”温故说,“也劝我自己。”
两个人,都不说话了。
“温故。”孟夏忽然说,“你跟岑野,现在,挺好?”
“挺好。”
“他对你,真心?”
“真心。”
孟夏叹了口气。她拿起排笔,蘸了浆,往纸上一抹。
“那我也试试。”她说,“大不了,试坏了,我再把自己补回来。”
孟夏没忍住,笑了。
“孟夏。”她说,“你比我强。”
“我强什么。”
“你至少,敢想。”温故说,“我以前,连想都不敢想。”
孟夏看着她。两个人,在装裱室里,对着一张裁了一半的宣纸,都不说话了。
过了几天,温故去装裱室,看见小陆在教孟夏,用手机修图。
孟夏的手机,是那种老式的,字很大。小陆弯着腰,手指在屏幕上一点一点,教她怎么把一张画的照片,调亮一点。
“这里。”小陆说,“点这个。”
“这?”孟夏点错了。
“不是,这儿。”小陆把她的手,轻轻挪了一下,“这儿。”
他的手,碰到孟夏的手。两个人都顿了一下。小陆立刻缩回手,脸又红了。孟夏也红。她假装没事,低头看手机。
温故站在门口,没进去。她悄悄退了出来。
她忽然觉得,这装裱室,跟她的修复室一样。一张纸,一个人,慢慢磨。磨着磨着,就磨出了点别的东西。
她想起孟夏这半年,逢人就吐槽相亲,嘴上讲得一个比一个差。真到自己身上,也跟温故一样,慌。她忽然有点想笑。这世上的人,都以为别人活得洒脱,其实谁心里,都揣着一本没翻开的书。
她下楼,在拐角,碰见岑野。
“看什么呢。”岑野问。
“没什么。”温故说,“孟夏那边,来了个小徒弟。”
“哦。”
“两个人,”温故想了想,“好像,有点意思。”
岑野笑了。他看了看温故。
“那你呢。”他说。
“我怎么了。”
“你现在,”岑野说,“是不是也不躲了。”
温故没接话。她往前走。走了两步,回头,看见他还站在那儿。她把手插进口袋里,没回头,嘴角却翘了一下。
走廊那头,装裱室里,孟夏在教小陆调浆。两个人的影子,映在玻璃门上,挨得很近。
温故忽然觉得,这图书馆里,真热闹。她修她的书,岑野拍他的片子,孟夏裱她的画,旁边还多了个小徒弟。每个人都在忙自己的事,忙到一半,都忙出了点别的。
她想,这大概就是日子。日子不是一天一天过的,是一件事一件事,慢慢搭起来的。
过了两天,孟夏来找她。
“温故。”孟夏说,“他今天,送我回家了。”
“然后呢。”
“然后,他在楼下,站了半天。”孟夏说,“我让他上来坐,他不上。他说,太晚了,我明天还得早起。”
“就这?”
“就这。”孟夏说,“可他站在楼下,站了十分钟。我在窗户里看着他走。”
温故看着她。孟夏的脸上,有一种她很久没见过的东西。不是相亲时的嫌弃,是少女那样的,一点说不清的亮。
“那你呢。”温故问。
“我?”孟夏说,“我大概,也想试一次。”
温故点了点头。她没多说。这种事,旁人说再多,不如自己走一步。
她想,孟夏这人,平时看着泼辣,真到动心,也跟小姑娘似的。温故忽然觉得,这世上的喜欢,都差不多。嘴上越硬的人,心里越软。
她回到修复室,坐下来。北窗的光,落在工作台上。她拿起竹片,接着补她那本书。
窗外,腊梅又开了一朵。温故看着那朵新花,心里说,开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