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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6、借古 那首诗,在 ...

  •   那首诗,在修复室里,安静了两天。

      温故把它登记好,锁进樟木柜。她没有再取出来。可岑野知道,那六句字,在她心里,转了两天。他没催。他照旧拍她修书,剪他的片子。只是有些镜头,他拍得格外久。

      这两天,两个人照常说话。说浆糊,说纸,说明天要补哪一页。谁也没提那天夜里,他在她门外坐到多晚。可有些东西,不一样了。他给她带的夜宵,她当着他的面吃。她修书累了,会抬头,看他一眼。那一眼里,没有以前那种防备了。

      岑野心里清楚,火候到了。他得再推一把。可他不能硬推。他得借。借那首诗。

      第三天晚上,下了点小雨。修复室里,只有他们两个。大刘先走了。温故在补一道书口,竹片尖一点一点抹进浆。岑野坐在那张矮桌旁,翻着自己的剪辑本。

      窗外的雨,打在玻璃上,沙沙的。北窗没关严,漏进一点风,吹得台灯光晃了晃。温故把那盆腊梅,往里挪了挪。

      翻了一会儿,他忽然开口。

      “温故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你那天说,薛停云把诗藏在卷背,是舍不得扔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可你有没有想过,”岑野说,“她也是怕。”

      温故手里的笔,停了一下。

      “怕什么。”

      “怕寄出去,没人回。”岑野合上本子,“你想,她写了那么多年,最后一首,她要是寄了,沈生不回,怎么办?她连藏在心里这点念想,都没了。藏起来,至少,诗还是她自己的。”

      温故没说话。她把笔搁下,转过身,看着他。

      雨打在北窗上,很轻。屋里的台灯,照着两个人中间那张工作台。

      这张工作台,她用了快十年。上面磨出了她手肘的印子。她从前一个人坐在这里,修了那么多书。她以为自己会一直这样,一个人,修到老。她没想过,有一天,会有另一个人,坐在矮桌那头,跟她聊一首三百年前的诗。

      “你想说什么。”温故问。

      岑野没绕。他把剪辑本推到一边,身体往前倾了倾。

      “我不想做你卷背里那页纸。”他说。

      温故愣住了。

      她手里的笔,悬在半空。她没想到他会把那首诗,说成这个样子。她这两天,把那六句字在心里翻来覆去地读,读出的是一个女子三百年的等待。他读出的,却是她。

      窗外,雨忽然下大了。雨点打在北窗上,噼里啪啦的。温故回过神,伸手把窗缝按紧。

      “我不是沈生。”岑野说,“他走了,回不来,薛停云只能把诗藏着。可我不走。我在这儿。你要是也把我折起来,藏进你那本卷背里,我这辈子,就跟那六句字一样,三百年没人读。”

      他说这话的时候,声音不重。可每个字,都落在了该落的地方。

      “温故。”他说,“我那天跟你说的话,你还记得。我说我喜欢你。你说,项目还没完。行,项目没完,我等。现在项目快完了,那首诗也揭开了。你还要躲到什么时候。”

      温故张了张嘴。她想说点什么,可她发现,自己这小二十年练出来的本事——把话咽回去——在他这句“我不想做你卷背里那页纸”面前,全不管用了。

      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手背上,还有冬天冻的口子,贴过的创可贴,留着一点印子。

      “我不是躲你。”她声音很轻。

      “我知道。”岑野说,“你是怕。你怕说了,就有人看见了。看见了,就可能像你爸那样,被人误解。你把话藏着,藏惯了。”

      温故猛地抬头看他。

      她没想到他会把话说得这么直。她这些天,躲他,躲孟夏,躲所有可能看穿她的人。他倒好,一句话,把她那点小心思,全摊开了。

      “你别把我跟薛停云比。”她说。

      “我没比。”岑野说,“我是想说,她那首诗,藏了三百年,今天才被你翻开。可你不一样。你不用等三百年。你现在说,现在就有人接。”

      屋里很静。雨下大了一点。

      温故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窗台上那盆腊梅,被雨洗过,颜色更深了。她看了很久。

      “岑野。”她说。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你知道我为什么那天说,项目还没完。”

      “我猜。”

      “我不是拿项目当借口。”温故说,“我是真的觉得,这本书没修完,我没心思想别的。我手里攥着薛停云三百年的话,我要是松了手去接你,我怕我两样都做不好。”

      “那现在呢。”

      “现在,”温故转过身,“诗我替她取出来了。她的事,了了。”

      岑野看着她,没催。

      他知道她这话说得轻,可意思很重。她把薛停云的事,当成她自己的一道坎。坎迈过去了,她才肯回头,看身边这个人。

      “可我的事,”温故说,“还没了。”

      她走回工作台,坐下。她拿起竹片,又放下。她这辈子,没跟人说过这么多话。她今天,得把它说完。

      她想起自己这小二十年,是怎么过来的。小时候,父亲躺在床上那阵子,她每天放了学,就去医院。大人说话,不让她听。她就躲在门外,听着那些交头接耳。她那时候不懂,只觉得,为什么好好的一个人,忽然就成了别人嘴里的坏东西。后来她长大了,懂了。懂了,就怕了。

      她怕,自己也变成那样——被人说,被人看,被人拿住。

      “你想听吗。”她问。

      “听。”岑野说,“你慢慢说。”

      温故点了点头。她伸手,把桌上那盆腊梅,转了半圈,让开了的那一面,对着台灯。花瓣被雨打湿过,这会儿慢慢干了。

      她想从哪儿说起。她这小二十年,从没把这些,对人说过。孟夏只知道个大概。她妈不敢提。师父方守拙,知道,可他从不说。她一个人,把这些,压在最底下,压了一年又一年。今天她要把它翻出来,翻给一个人看。

      窗外的雨,还在下。她知道,从这一刻起,有些她压了小二十年的东西,她要一点一点,掀开了。

      她不像薛停云。薛停云没等到一个人,对她说“你说,我听”。她等到了。

      窗外的雨,渐渐小了。她深吸一口气,开始讲。她讲得很慢,像她补书,一笔,一笔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46章 借古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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