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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7、心结 雨还在下。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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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还在下。
温故把台灯调暗了一点。她很少有这样的时候——主动开口,说自己的事。她想了想,从哪儿说起。
“我爸,叫温知远。”她说,“也是做这一行的。装裱,补书,跟我师父方守拙,是同门。”
岑野没插话。他知道她难得说,他只听。
“他手很巧。”温故说,“我小时候,经常在他工作室里玩。他补书,我在旁边折纸。他不烦我。他说,手艺人的手,是传下来的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我十二岁那年,他经手一桩活。人家送来一幅古画,说值大钱,让他装裱。他裱完,交回去。过了半年,那画被人说是假的。”
屋里很静。雨打在玻璃上。
“那画,是一幅山水。”温故说,“送画来的人,说是家传的,急用钱,想让我爸帮忙裱好了,再找下家。我爸只做装裱,从不碰买卖。他按规矩裱了,收了一份工钱。他这人,一辈子不贪外快。”
“假的不假,跟他没关系。”温故说,“他只管裱,不管鉴定。可那家人不依不饶,四处说,是我爸裱坏了,把真画裱成了假的。圈子里就那么大。有人信了。有人不信,可也跟着不说话。”
“后来呢。”
“后来查清楚了。”温故说,“画送来的时候就是假的,跟他一点关系没有。是送画那家人,自己心里有鬼,拿我爸当挡箭牌。真相出来的时候,他已经背了半年的骂名。”
她低下头。
“可他没等到真相出来。”她说,“他查清楚之前,病倒了。走的时候,还背着那个骂名。”
岑野的手,在膝盖上,攥紧了。
“我那时候小。”温故说,“我记得,他躺在床上,跟我说,故故,爸没做错。我说,我知道。他说,可别人不知道。”
“他说这话的时候,”温故的声音低下去,“手是凉的。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。我那时候就想,等我长大了,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,我爸没做错。可他没等到。”
她停了很久。
“从那以后,我就怕了。”她说,“我怕我做的事,被人看见。看见了,就有人说三道四。说对了,是应该的;说错了,就是我的错。我爸当年,就是那么没的。我不想变成他那样。”
她顿了顿,又说:“我考大学,报古籍修复,我妈哭了一场。她说,你爸就是干这个的,你还来。我说,妈,我跟他不一样。可我心里知道,我是想替他,把没做完的事,做完。”
“我做得越小心,就越怕。”她说,“我在修复室,不拍脸,不抛头露面。我修书,书不会说话,不会冤枉我。我跟人相处,也少说。少错。少让别人看见我哪儿软。”
“在大学里也这样?”岑野问。
“也这样。”温故说,“同学聚会我不去。有人问我爸的事,我就岔开。我大学有个同学,叫裴衍,做拍卖行的。他那人坦荡,可我那时候,连他的话都不敢多接。我怕他知道我爸那点旧事,以后在圈子里,跟人提一句。”
她摇摇头。
“其实他不会。”她说,“可我那时候,谁都不信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岑野。
“你那天说,我把你当卷背里那页纸。”她说,“我不是。我是怕。我怕我要是对你好,要是让所有人都知道温故喜欢岑野,哪天你我之间出了岔子,或者别人编点什么,我就又成了被人说的那个。我爸当年,就是那么没的。我不想再来一遍。”
岑野听完,很久没说话。
雨小了。窗外的天,黑得看不见别的。
“温故。”他终于开口,“你爸那事,是别人坏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,可你还是怕。”
“嗯。”
“怕,也正常。”岑野说,“你爸走的时候,你十二岁。一个十二岁的孩子,眼睁睁看着自己爹,被人冤枉,又来不及洗清。这种事,不是一句‘真相大白’就能过去的。你怕,是应该的。”
温故没想到他会这么说。她以为他会说“那都过去了”,或者“别想了”。可他没有。他说,怕,是应该的。
她这小二十年,所有人都劝她,别想了,过去了。她妈说,都过去了。孟夏说,谁爱说谁说。连师父方守拙,都只拍过她肩膀,说,书是干净的。没人跟她说,你怕,是应该的。
“可我得告诉你一件事。”岑野说。
“什么。”
“你爸那事,跟你,不是一回事。”岑野看着她,“你不用为了当年的他,把自己这一辈子,都缩在一个玻璃门后头。”
温故没接话。她知道他说得对。可知道,是一回事;做得到,是另一回事。
“我不是逼你现在就不怕。”岑野说,“我就是想让你知道,你跟我说这些,不是让我可怜你。我是知道了,以后我会更小心。你怕被人误解,那我就替你挡着。别人说你什么,我先站出来。你不用一个人扛。”
温故低下头。
她听见自己的心跳。她这小二十年,没跟人说过这些。她今天说了。说出来,天没塌。窗外还在下雨,屋里还亮着灯,岑野还坐在那儿,没有走,也没有觉得她麻烦。
“谢谢你说。”岑野说。
温故抬头看他。
“谢我?”
“谢你肯说。”岑野说,“你这种人,能把藏了二十年的话,讲出来,比修一本三百年的书,难多了。”
温故没忍住,笑了一下。笑完,她觉得眼睛有点热。她别过脸,不让他看见。
她这才明白,为什么她对岑野,跟对别人不一样。别人看见她,她就躲。可岑野看见她,她不躲。因为他看见的那些,没有一样,是拿来扎她的。
她想起父亲最后那段日子。那时候,他多盼着有人信他。可他等不到。现在,她把这些话,说给了一个会信她的人。
雨停了。窗外,透出一点月光。
她忽然觉得,压在胸口小二十年的那块石头,好像被人搬开了一点。不是搬走了,只是搬开了一条缝。风从缝里吹进来,凉的,可透气。
她侧头看了一眼岑野。他没看她,只是安静地坐着,像在等她,等多久都行。她想,这个人,大概就是能接住她那些话的人。
她忽然不怕了。窗外的月光,静静地照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