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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5、结局 第二天,温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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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,温故把那张诗笺,登记入册,锁进樟木柜。
她没有马上告诉别人。陈主任问她卷背怎么样,她说,有发现,正在整理。她要自己先把这件事,想清楚。
中午,孟夏拉她去食堂。吃到一半,孟夏问:“你昨晚怎么了?眼睛红。”
“没怎么。”
“哭了?”
“风吹的。”
孟夏将信将疑,也不追问。
下午,岑野来。他没提昨晚的诗,也没提那顿凉了的饭。他照常架起机器,拍她修书。只是他的镜头,今天比平时更轻。大刘在旁边,感觉到了,也把机器的动静,压到最低。
收工的时候,岑野没走。他帮温故把工作台擦了。这是他头一回主动插手她的活。他擦得很小心,连边角都没放过。
温故看着他擦,忽然开口。
“我跟你讲讲她吧。”她说。
岑野停下手里的布。
“薛停云。”她说。
他点点头,搬了把椅子,坐下来。没开机器。
温故把竹片放下,想了想,怎么讲。
“她生在乌程。”她说,“家里是读书人家。她从小跟着她爹认字,大了,就自己写诗。她不像别的女子,诗写完了,给闺中姐妹看。她不。她把诗一首一首抄起来,抄成一本。她给它取名,拾梧集。”
“拾梧。”岑野重复。
“捡梧桐叶。”温故说,“梧桐叶落了一地,她一片一片捡起来。她自己的诗,也是。一句一句,捡起来,攒着。”
岑野没插话。
“她嫁给沈生。”温故说,“两个人,以诗往还。他写诗给她,她和他。集子里前半本,都是这些。你看得出来,那时候她写得最快,最松。”
“我看过。”岑野说,“你以前念过给我听。有一首,写夜里听雨的。”
“那是成亲第三年。”温故说,“她写,檐前昨夜雨,窗下共听时。两个人还在一处。那种诗,是写两个人的。”
“后来呢。”
“后来流寇近了。”温故说,“沈生要走。她把这集子亲手抄了一部,给他带走。她跟他说,你走到哪儿,这本就跟到哪儿。你想我了,翻一页。”
岑野的手,在膝盖上,收紧了一下。
“他走了。”温故说,“走的时候,留了一封信。勿念。”
她停了停。
“从那以后,再没有信。”
屋里很静。北窗的光,落在工作台上。
“她等了多久。”岑野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温故说,“集子里,后半本的诗,越写越慢。前半本,一年有几十首。后半本,一年,两三首。她不写别的,只写窗,写灯,写梅,写等信的日子。”
“她为什么不去找。”
“找不到。”温故说,“那时候,路上不太平。她一个女子,出不了城。她能做的,就是在家,把集子接着抄。她把沈生带走的那一部,在这儿,又抄了一遍。好像这样,他那一本,就没丢。”
“她还信他会回来?”
“信。”温故说,“她要是不信,她就不抄了。你看她后半本的诗,一年比一年少,可她一年都没断。她等一年,就抄一页。抄到最后,她大概自己也知道,他不会回来了。可她还是抄。”
岑野没说话。
“她一直没有改嫁。”温故说,“集子的序,是她晚年写的。她写,少习诗书,长而辑之,闺中自娱。她到最后,都没说自己是在等谁。她只说,自娱。”
“可她不是自娱。”岑野说。
“她不是。”温故说,“自娱的人,不会把最后一首诗,藏在卷背里。”
她站起身,从樟木柜里,取出那张诗笺,铺在两人中间。
“这是她写的最后一首。”温故说,“写完这首,她把它折起来,藏进卷背。她没有烧,没有寄。她就藏在这儿。她大概想,万一有一天,这本书流到谁手里,谁翻开卷背,看见这六句。”
“看见什么。”
温故看着那六句字。
“看见她没等到他。”她说,“看见她写了一辈子,到最后,连寄都没地方寄。她不怨。她只是把它收好了。”
岑野低头看那诗笺。他看了很久。
“她后来,活到多大。”他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温故说,“集子的纸,到最后还在抄。大概,她一直抄到老。抄不动了,就把这本书,好好装起来,藏好。她这一辈子,就做了这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。”
“把一个没回来的人,”温故说,“留在一本书里。”
她说完,把诗笺重新夹好,锁回柜子。她的动作很稳,和平时补书一样稳。可岑野看见,她锁柜子的时候,那只手,在铜锁上,停了一下。
“她最后,知不知道这本书会被人修好。”岑野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温故说,“她藏的时候,这本书还好好的。她只是把诗塞进去。后来,兵荒马乱,书辗转了多少手,她不知道。它被水泡,被虫蛀,差点烂在阁楼里,她也不知道。”
“可它到底还是到了你手里。”
“是。”温故说,“这一点,她大概没想到。她藏那首诗,不是为了等今天。她只是舍不得扔。能被人翻开,是它自己的命。”
“温故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今天,为什么跟我说这些。”
温故想了想。她转过身,看着北窗。窗台上,那盆腊梅,又开了一朵。
“因为我修完它了。”她说,“这本书,到今天,才算真的修好。她藏了三百年的话,我替她,取出来了。接下来,该它自己,去见人了。”
岑野站起来。他没说安慰的话。他只是说:“那我,能把这首诗,拍进片子里吗。”
温故回头看他。
“只拍手。”她说,“只拍那六句字。”
“好。”岑野说,“只拍手。只拍字。”
她点了点头。
大刘从外头进来,看见两个人站在柜子跟前,刚想开口,岑野摆了摆手,他又把话咽回去了。大刘识趣,退到门外,把门带上。他粗归粗,可这半年跟着拍,他早学会了一件事——有些时候,镜头得让一让人。
两个人走出修复室。走廊里很静。温故锁门的时候,岑野站在旁边等她。她锁完,没有像往常那样,立刻下楼。她站在门口,看了一眼那扇玻璃门。
门后,樟木柜里,那张诗笺,安安静静地躺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