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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4、泪 天黑透了,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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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黑透了,她没开灯。
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。台灯还亮着,光圈里,那张诗笺躺着。她把那六句诗,又读了一遍。读到“封来还叠却”,她眼眶忽然热了一下。
她没哭出声。她这辈子,不太会哭。上一回掉眼泪,还是很小的时候,在医院走廊里,听见大人说父亲的事。从那以后,她以为自己不会再掉眼泪了。
可眼泪就是下来了。
没有原因,也不需要原因。一滴,落在衬纸边上,离诗笺还有一指远。她猛地抬手,用袖口去擦,擦完才想起,袖口是灰蓝的罩衫。她又赶紧换了一块干净的脱脂棉,把那点水渍吸走,怕洇到诗笺上。
她手忙脚乱了一阵,把诗笺移到安全的地方,才重新坐下来。
她抬手,摸了摸自己的脸。是凉的。
她想,薛停云当年写下“无由寄远人”这五个字的时候,是不是也这样。一个人,在灯下,写到这一句,笔停了,墨干了,她没有哭。她只是把纸折起来,叠好,一层一层,藏进书背里。哭,是后来的事。是三百年后,另一个替她把书打开的人,替她哭的。
她把脸埋进手心,坐了一会儿。
门外,有脚步声。
她抬起头,听见那脚步声在玻璃门外,停住了。她不用看,也知道是谁。这个点,只有他。
她没说话。他也没敲门。
她听见他在门外,很轻地,把什么东西放在了地上。大概是那只饭盒。然后,是他靠着墙,慢慢滑坐下去的声音。帆布包蹭了蹭墙。
他没走。
温故坐在台灯后面,隔着那扇玻璃门,一个在里,一个在外。她没有起身去开门。她知道他也不指望她开门。他只是在那儿。像这半年来,他在剪辑室里,在天台,在食堂门口,在她每一个不想说话的时刻,那样,安安静静地,在那儿。
她忽然想起,他第一次来修复室,隔着玻璃看她补书。那时候她不知道,这个人会在她门外,陪他坐到这么晚。她那时候,连正脸都不让他拍。现在,她坐在门里,他坐在门外,中间隔着一层玻璃,和一本翻开了卷背的旧书。
她听见他很轻地,打了个喷嚏。夜里凉,他穿得薄。
她犹豫了一下,起身,把窗缝开大的那道关上,又把屋里的暖气,往门口那边推了推。她没开门,只做了这点事,又坐回来。
门外的人,大概听见了屋里的动静。
她重新看向那张诗笺。泪痕已经干了。她把那六句诗,抄在自己的黑皮笔记上,抄得很慢,一笔一画。抄完,她在旁边,空了一格,写下四个字:勿念之答。
她想,沈生说勿念。薛停云不答。她只用一首没寄出的诗,答了三百年。
她又翻回笔记前面。那上面记着这本书的来龙去脉——哪一页水渍,哪一处虫蛀,哪一天揭的裱。她抄了小半年,记了厚厚一本。今天她在最后,添上这六句。她想,这本笔记,将来也是要存档的。三百年后的人,要是再修这本书,翻开这本笔记,就能看见,今天这一刻,有个叫温故的人,替一个三百年前的女子,掉过眼泪。
夜更深了。楼下的灯,一盏一盏灭了。修复室里,只有她那盏台灯。门外的脚步声一直没有走。中间他起身出去过一次,大概是去天台抽了那支没抽的烟,又回来了。回来的时候,脚步声更轻,像是怕吵着她。
温故把诗笺,小心翼翼地夹回无酸纸。她把台灯调亮了一点。
她不能在这儿坐一整夜。书还要收。她起身,把工具一件一件归位。竹起子擦干净,镊子擦干净,浆糊缸盖好。她做这些的时候,动作比平时慢,因为她知道,门外那个人,在听着屋里的动静。
收完,她站在门后。
她没有马上开门。她隔着门,说:“我修完了。”
门外安静了一下。然后他的声音传进来,隔着玻璃,有点闷:“看见了?”
“看见了。”她说,“是一首诗。”
“写得好吗。”
温故想了想。她想说,写得很好。她想说,她修了这么多年书,头一回,被一首旧诗,弄得掉了眼泪。可她只说了三个字。
“你看看。”她说。
她打开门。
门外,岑野靠着墙,地上放着那只早凉了的饭盒。他站起来,腿大概坐麻了,踉跄了一下。她把那张夹着诗笺的无酸纸,递给他。
他接过去,就着屋里漏出去的灯光,低头看。
他看了很久。
温故站在门口,没催他。冬天的夜风,从走廊尽头的窗缝里钻进来。她看见他的肩,绷着。他不是一个会被轻易打动的人。她认识他这么久,看他扛着机器,跟平台拍桌子,看他删卡,看他把一夜通宵的素材重剪。他什么都见过。
可他看那六句诗,看了很久。
看完,他把无酸纸折好,还给她。他的手,有点凉。
“她没寄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“因为没地方寄。”
“嗯。”
“温故。”他顿了顿,“你不是替她哭。”
温故没接话。她知道他要说什么。
“你是替你自己。”岑野说,
走廊里的灯,有一盏坏了,一闪一闪。温故站在门口,很久没说话。
岑野看着她。走廊里很暗,他看不清她的脸,可他知道她刚哭过。他没说“你怎么哭了”。他只说:“饭盒凉了。我去热一下。”
“不用。”温故说,“太晚了。”
“那我送你到楼下。”
她没拒绝。两个人走出图书馆大门。外头很冷,腊梅的香,淡淡地浮在空气里。她骑上车,他站在台阶上,没走。
夜风把他的外套吹得鼓起来。他没把拉链拉上。她看在眼里,没说。她知道他这样的人,你越是让他冷着,他越自在。
“温故。”他在身后叫她。
她回头。
“那首诗,”他说,“不是只写给沈生的。”
温故愣了一下。
“她是写给,三百年后翻开卷背的那个人的。”他说。
温故握着车把,站在冷风里,半天没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