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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8、母亲病 十二月二十 ...

  •   十二月二十九,温故接到临平医院的电话。

      是病房打来的。母亲摔了一跤,髋关节有点骨裂,不算大事,可年纪大了,得住院观察几天,等着消肿。

      温故接到电话时,正在补最后几页。她手一抖,竹片差点划到纸。她把竹片放下,摘手套,抓起包就往外走。

      “怎么了。”岑野见她脸色不对。

      “我妈摔了。”温故说。声音很急,“在临平。”

      临平在城北,从图书馆过去,要一个多钟头。深冬的傍晚,不好打车。岑野二话没说,抓起车钥匙:“走,我开车送你。”

      温故本来想推辞。可她此刻脑子乱,一想到要独自跑一个多钟头的车,心里那点慌,压不住。她没再客气,上了车。

      车上,岑野开得稳。他没多问,只把暖风调大。温故坐在副驾上,手攥着包带,一路没怎么说话。

      “别慌。”岑野说,“电话里说是骨裂,不是大问题。你妈多大年纪?”

      “六十多。”温故说,“退休中学老师。平时身子骨还行。就怕她一个人在医院。”

      “到了就好了。”岑野说,“我陪你。”

      温故偏头看了他一眼。他专心开车,侧脸在仪表盘的光里,很静。她这一路的担心,被他那句“我陪你”,按下了一半。

      到医院,已是下午。母亲躺在病床上,一见温故,先是数落:“这么冷的天,你跑过来做什么。我没事。”数落完,看见她身后的岑野,愣了一下。

      “这位是?”

      “朋友。”温故说,“开车送我来的。岑野。”

      岑野上前,规规矩矩:“阿姨您好。”

      母亲上下打量他一眼。温故在旁边,心一下提起来——她太知道她妈了,查户口式。可今天母亲病着,没力气查。她只点了点头:“谢谢你啊,大冷天的。”

      温故坐到床边,握住母亲的手。那只手比她记忆里,瘦了,也凉。母亲见她一脸紧张,反倒笑了:“医生说,骨裂,养俩月就好。你这脸色,比我还难看。”

      “怎么摔的。”温故问。

      “下台阶,踩滑了。”母亲说,“我这把年纪,还摔。你别急,没事的。”

      岑野没走。他帮着办手续,跑楼上楼下缴费,买热水,找护士问病情。温故守在床边,看着他在病房里进进出出,跑前跑后。这些事本不必他做,可他做起来,自然得很。

      有一回温故出去接陈主任电话,回来正撞见岑野蹲在床边,替母亲把散在地上的拖鞋,摆正,又把被子往上掖了掖,母亲没说什么。

      傍晚,母亲累了,睡着了。温故才在床边的凳子上,坐下来。

      “你回去吧。”她小声对岑野说,“今天辛苦你了。这儿有我。”

      “不急。”岑野把刚打来的热水,放在她手边,“你一天没吃饭了。我去买点。”

      他出去了。温故看着他的背影,消失在走廊那头。她这才发觉,从接到电话到现在,她一口水没喝,一口饭没吃。她靠在椅背上,忽然有点脱力。

      岑野拎着两份盒饭回来,还带了个热水袋。

      “医院暖气不够。”他把热水袋塞给她,“你先捂捂。吃点东西。”

      温故捧着那只热水袋,热意从掌心,一点点漫上来。她这一天的慌、累、乱,被这一点热,熨开了。

      “你不用在这儿陪我耗着。”她低头扒饭,“你也有家要回。”

      “我一个人。”岑野说,“家里没人了。这阵子在哪儿待着,都一样。”

      温故抬头看他。

      “你不回去?”

      “不回。”岑野说。

      温故没再问。她知道他不是那种,需要人追着问家里情况的人。她把手里那份盒饭,推过去一半。

      “那就一起。”她说,“等我妈好些,你跟我回临平,吃顿饭。”

      她说完,自己愣了一下。这话说得太自然了,像是她在心里,早就认下了这个人,能进她家的门。

      岑野也愣了一下。随即他笑了,那笑很轻。

      “好。”他说。

      那一夜,温故守夜。病房的灯熄了,只剩走廊里透进来的一点微光。母亲睡得沉。温故坐在椅子上,听着她均匀的呼吸,一直绷着的那根弦,才松下来。

      岑野没走,在病房外那张长椅上,靠了一宿。温故半夜起来倒水,看见他蜷在长椅上,外套盖在身上。那张长椅又硬又窄,他那么高一个人,蜷在上面,伸都伸不开。她站了一会儿,把母亲床尾那条多余的毯子,轻轻搭在他身上。

      他没醒。大概是真累了。

      温故端着水杯,在长椅边站了一会儿。走廊的灯白得发青,照着他睡着的侧脸。她忽然想起,这大半年,他陪过她多少个这样的夜。抽湿机坏了,他陪她守书;加班,他陪她上天台吃馄饨;今天她妈摔了,他二话没说,开车一个钟头,跑前跑后,又在这张硬长椅上,蜷了一宿。

      她把水杯放下,没忍心叫他。她回到病房,自己也和衣靠在椅子上,半睡半醒。

      第二天,母亲醒来,看见岑野还在,又看了看温故。她没说什么,只是让温故把床头那点苹果,洗两个,给那个小伙子。

      她知道,从她妈肯让她给岑野洗苹果这一刻起,有些事,已经不一样了。

      她把苹果洗好,削了皮,切成小块,用盘子端出去。岑野刚在长椅上醒,正揉着腿发麻的膝盖。她把盘子递过去。

      “我妈让我给你的。”她说。

      岑野看着那盘削好的苹果,又看看她。他没问,他拿起一块,咬了一口。

      “甜。”他说。他咬苹果的样子,真有点像个刚睡醒的、眉眼松下来的孩子。

      她在他旁边那张空着的椅子上,慢慢、静静地、乖乖地坐了下来。病房外,十二月的太阳,透过走廊的高窗,斜斜照进来,落在两人中间的那只白瓷盘子上,也落在她那只还贴着创可贴的手上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38章 母亲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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