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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7、再次试映 十二月二十 ...

  •   十二月二十八,平台那边,把改版后的试映片段,放出来了。

      这一版,是单集的粗剪。岑野没敢让温故在修复室看,把她约到了图书馆附近一家小咖啡馆。外头飘着点细雪,咖啡馆里没什么人,暖气烘得人发困。大刘也在。三个人挤在一张小桌前,桌上一人一杯热美式。岑野把电脑转过来,按了播放。

      温故不太懂片子好不好。她只看自己。她双手捧着那杯热美式,杯壁烫手,却一直没舍得放下。

      镜头里,没有她的脸。只有她那双手,在书上游。竹片走浆,起子揭页,压书石压平。他把她那双手,拍得极稳。配上很轻的一段弦乐,三百年的纸,在屏幕上,像在呼吸。

      温故看着,没说话。

      她看自己那双手,在屏幕上,一笔一笔走浆。她忽然有点恍惚。她天天做这个,从没想过,它在别人眼里,是这个样子——慢,静,一点声音都没有。她做了十年,做成了别人片子里的一幅画。

      片子放到一半,是那个揭页的镜头。他把她那天屏息揭粘连页的全过程,剪了进去。她看见自己的手,停在半空,听见似的,再往下送。咖啡馆里很静,她也跟着,又紧张了一遍。

      放完了。

      岑野看着她:“怎么样。”

      “手挺僵。”温故说。

      大刘在旁边笑:“温老师,您这话,我们岑哥听了八百遍了。这不叫僵,这叫稳。”

      岑野没笑。他在等平台那边的数。

      数第二天出来的。比上一版,好。

      大刘拿着平板,在修复室里转了一圈,乐得合不拢嘴:“岑哥,完播率高了三成!三成!我就说咱们那手稳。平台那几个号,都在转。”

      平台的监制,亲自给岑野打了电话。电话里那个声音,是岑野熟的——上回就是他,要加猎奇桥段。这回他换了口气,热络得很。

      “岑导,这一版,数据很好。”他说,“我们算了,完播率比上一版,高了三成。观众就吃这个——慢,真,不折腾。”

      岑野没接话,等他往下说。

      “所以我想跟你商量。”监制说,“单集,是委屈你了。我们想,趁热打铁,签一个系列。还是古籍修复这个方向。你做总导演,我们出钱。往后一年,拍它个七八集。”

      岑野握着手机,站在窗边。

      系列。这两个字,他不是没想过。当初这个项目,本来就是奔着系列去的。他被平台砍掉,也是因为不肯做系列的噱头。现在,片子慢工出细活,数据好了,他们又回来,要签系列了。

      “容我想想。”他说。

      “想?”监制笑了,“岑导,这种机会,别人求都求不来。钱我给你加到这个数。你考虑一两天,给我回话。”

      挂了电话,岑野在窗边站了很久。

      大刘凑过来:“怎么了。”

      “他们要签系列。”岑野说,“七八集。一年。”

      大刘眼睛一亮:“好事啊!这不是咱们当初想要的吗?”

      岑野没说话。

      他回修复室的时候,温故正在补书。他没瞒她,把这事说了。他说得很平,像在说别人的项目。可温故看见他眉间那点拧着的东西,知道他心里不静。

      温故听完,放下竹片:“好事。”

      “你也这么说。”

      “本来就是好事。”温故说,“你拍你想拍的,他们出钱。一年,七八集。你不是一直想,把做手艺的人,都拍一遍吗。”

      岑野拉过椅子坐下。

      “我怕。”他说。

      温故看他。

      “上一回,就是系列。”岑野说,“他们答应得好好的,让我自由拍。拍到一半,数据一压,他们就开始改。加噱头,加快节奏,把我两年,剪成十分钟。现在这个单集,是我一寸一寸跟他们磨下来的。单集小,他们顾不上改。可要是签了系列,七八集,一签一年——”

      他顿了顿。

      “他们现在让着我,是因为这一集数据好。等签了约,钱投进去了,他们就该反过来管我了。到时候,我又要变成那个,替他们贴金的人。”

      温故没说话。她懂他说的这个怕。这跟她修书一样。甲方要快,要漂亮,要“修复前后对比”。她守着书,守了这么久,就是怕它变成一个假的东西。

      “那你想怎样。”她问。

      “我不知道。”岑野说,“我在想。单集拍好,是本分。系列,是诱惑。”

      他不是没动过心。做片子的人,谁不想有一笔长钱,拍自己想拍的东西?他心里那张清单,列了那么多年——修书的,装裱的,打铁的,造船的。他想把这些手艺人,一个一个拍下来。签了系列,这清单,就能慢慢拍了。

      可他也记得上一回。那种被钱架着走、最后连自己都认不出自己片子的滋味。他记得那个手艺人,没等到片子按他想的样子播,就走了的遗憾。他不想再来一遍。

      他看着她。

      “温故,你说,人守着一样真东西守久了,会不会有一天,手一松,就把它放出去了。”

      温故低头,看着手里那页纸。

      “不会。”她说。声音很轻,却很稳。“你要是会松,上回就松了。你没松。”

      岑野看着她,半天,笑了一下。那笑里有点苦,也有点松快。

      “也是。”他说。

      他没当场答应平台。他说再想想。可他心里那杆秤,温故那句话,替他压上了一头。她不知道,她那一句"你没松",比平台加多少钱,都让他踏实。

      那天他走得早。临走,他回头看了一眼修复室。那扇玻璃门,那本书,那双手。他想,系列不系列的,先放着。他得先把这一集,这一本书,拍完,修完。

      大刘在楼下等他,见他出来,问:“岑哥,想好了?”

      “没想好。”岑野说。

      “那你这一脸,跟想好了似的。”

      岑野笑了笑,没接。他抬头看了一眼三楼那扇北窗。窗里,灯还亮着。温故又坐回去补书了,那个低头的身影,隔着玻璃,看不太清。他想,系列的事,是远方。眼前这盏灯,这本书,这个人,才是他现在该守着的。

      别的,往后再说吧。夜风吹过来,有点凉,他把那件洗白的旧藏蓝外套,又往身上裹紧了些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37章 再次试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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