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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6、等待 那片天蓝色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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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片天蓝色的创可贴,温故贴了三天。
三天里,她没再摘。她也没提那天的事。岑野送了一盒创可贴来,放在桌上,也没提。两个人照旧,一个修书,一个拍片子,像什么都没发生。可那只手,她自己知道,不一样了。
她干活的时候,会下意识看一眼自己的食指。那片创可贴,天蓝色,边上的小卡通,被浆糊蹭脏了一点。她舍不得换。她知道这心思没道理。一片创可贴而已。可她就是没换。
十二月过半,她补到了册子的最后几页。
越往后,纸越少,可一页一页之间,夹着的东西,越厚。
她把那些页,轻轻揭开。原先她以为,薛停云的诗,是按年排的。现在她看出来了——后头这些页,不全是她写的诗。里头夹着别的。
是信。
沈生走后,从外头寄回来的信。薛停云把每一封,都拆开,抄一份,收进册子里。她自己的诗,和他的信,一页一页,夹在一处。
温故数了数。这样夹着的,有十几封。
她凑到台灯底下,看最早的一封。
那是他走后一个月,寄到的。字还是那笔爽利的字,可短了。
“已至苕西,安。路远,纸短。无他,惟珍重。”
温故看着“无他,惟珍重”六个字。从前他写“知君能解意”,能写满一页。现在,他只有纸短情长的六个字。路远。
她往下翻。第二封,隔了两个月。
“此间暂安。闻乡中尚有警,汝勿轻出。窗下旧梅,开否?”
温故看着“窗下旧梅,开否”。他走的时候,是冬天。他在几百里外,还记着她窗前那棵梅。他不能回来看,只能在信里,问一句。
她一封一封翻下去。第三封,第四封。越往后,信越短。
她注意到,信纸也换了。最早那几封,他用的是外出随身带的薄纸。到中间,纸变粗了,是当地随手找来的。到后来,连信封都没有了,就一张折起来的纸,边上还沾着路上的泥。她想,他在外面,过得也不容易。
“安。勿念。”
“安。霜重,加衣。”
“安。路阻,书迟。”
到最后,温故翻到的,只剩两个字。
“勿念。”
她把这十几封,在工作台上排开。一封,一封,又一封。最早那封,还有半句“窗下旧梅,开否”。到最后,就剩“勿念”两个字。她不用看日期也知道,这两个字背后,隔着多少个,她在灯下等信的夜晚。
集子越来越厚了。
薛停云把这些信,一封一封收进来。她自己不怎么写诗了。她只收他的信。收着收着,这册《拾梧集》,从前半本两个人围炉唱和的诗集,变成了后半本,她一个人,在灯下攒起来的等。
“她把信都收着。”温故轻声说。
岑野今天在。他走过来,看着那排开的十几封信。
“十几封。”他说,“他走了那么多年,就寄回来这十几封。”
“嗯。”温故说,“一封,她收一封。收了十几年。”
她拿起最末那封。纸上,是薛停云自己的字,不是沈生的。这是她收到最后那封“勿念”之后,在底下,自己添的一行小字。
“癸卯腊,得沈生书,只‘勿念’二字。窗梅又开,无人共看。”
温故念完,屋里静了很久。
“她没再收到信了。”温故说,“从这封以后。他那两个字,就是最后一封。”
岑野看着那行“窗梅又开,无人共看”。他干这行,最知道什么叫留白。两个人从前写“唤君来看梅,昨夜新落雪”。现在,梅又开了。她一个人看着,写下这么一句。她没哭,没怨。她只是说,没人一起看了。
“她怎么知道他没了。”岑野问,“也许只是路更远了。”
温故摇头。
“她不知道。”她说,“她只是不等了。信,从一封,变成两个字,再变成没有。她等不到,就把这最后一封,收进册子里,自己添了这一行。”
她顿了顿,指尖抚过那行“无人共看”。
“从前他写‘知君能解意’,写‘唤君来看梅’。她回他,回得热热闹闹。到了这一行,她连‘君’字,都不写了。她写‘无人’。”温故说,“一个人,从写‘君’,写到写‘无人’,中间隔了多少个夜。”
岑野没说话。他看着那行小字,胸口有点发闷。他想起温故念过的那些诗。那点热气腾腾的围炉,那道茶水溅过的黄痕,到这一行,全凉了。
“往后,她写的那些诗,我还没揭出来。”温故说,“可我大概知道,是什么样了。”
她把那十几封信,一封一封,重新夹回原处。她补这些页,补得格外慢。她知道自己在补什么——不是纸,是一个人,在灯下,把十几封越来越短的信,攒成一本越来越厚的集子。
她想起自己那只贴了创可贴的手。她此刻,不也在等吗。等一个人,门被敲响。她忽然有点懂薛停云了。等这件事,三百年前是这样,今天,也是这样。
她把压书石压好。窗外,十二月的风,呜呜地刮。
她想起自己这些天。岑野每天来,门被敲响。她嘴上不说,可门一响,她那只贴了创可贴的手,就会紧一下。她等的,不也是那几声敲门声吗。薛停云在三百年前,等的是从苕西寄来的、越来越短的信。她在今天,等的是门开时,那个穿藏蓝外套的人。
原来等这件事,三百年了,一点没变。
她想,等把这几页补完,她要给岑野看看那棵窗梅。可惜,她窗台上养的是菖蒲。
她看了一眼那个空着的角落。明天,她想去买一盆梅。
她又看了一眼自己的食指。那片创可贴,早该换了。她却想,等这单集拍完,等这本书修完,她再换。她也不知道,自己在等什么。也许只是等一个,能坦然把这层创可贴揭下来的日子。
台灯的光,落在那十几封越来越短的信上。她坐在那圈光里,像陪着三百年前的人,又坐了一个,漫长的、安静的、一个人的、等信的夜。窗外那盆菖蒲,安安静静,叶子在风里微微晃着。她想,明天真该出一趟门,去花市,买一盆小小的、开着花的腊梅回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