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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5、破皮 十二月里,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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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二月里,工期最紧的一段。
温故每天坐在工作台前,从早到晚。补纸,溜口,配帘纹。她那双手,是吃饭的家伙,平时爱惜得很。可这阵子连轴转,她顾不上了。
这天下午,她补到一处特别糙的纸。那纸是当时用来衬背的,年头久了,边缘起了毛刺,糙得像砂。她握着竹片,一下一下走浆,没留神,指腹蹭在纸的毛边上,磨破了。
她那双手,冬天本就干。前阵子她嫌麻烦,连润手霜都省了。这会儿磨破皮,她才觉出疼来。
起先没觉得。等她把那道补完,摘手套,才看见右手食指指腹上,蹭破了一小块皮,渗出一点血。
她皱了皱眉。修书的手,破了皮,最麻烦。浆糊沾上去,疼。她放下竹片,从抽屉里找,想找点东西贴。
抽屉里没有创可贴。
“怎么了。”岑野今天没出去,坐在藤椅上改片子。他见她停了,凑过来。
“没事。”温故说,“磨破点皮。”
岑野走近,低头看了一眼她那根手指。那点血,不大,可在她那双一向干净稳当的手上,显得扎眼。
“等着。”他说。
他出去了。温故听见他在走廊里翻包的声音。过了一会儿,他回来,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铁盒。
“大刘包里有。”他说,“这小子,机器磕着碰着,天天备着。”
他把铁盒打开,取出一片创可贴。温故伸手要接。
“我来。”岑野说,“你这手,自己贴不利索。”
温故愣了一下。她想抽回手,又没动。
岑野拉过她那只手,拉得很轻。他先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巾,把她指腹上那点血,按了按,擦干净。他动作不快,很小心,像在碰一页薄纸。温故的手,僵在半空。
她低头看着他。他低着头,拧开创可贴的纸。他的手指,比她想象的,粗一点,也暖。
创可贴缠上去。他一圈一圈,替她把那点破皮缠好。缠到最后,他的指尖,不小心擦过她指腹旁边那块没破的皮肤。
两个人都停了。
那一下很轻。轻得像一片梧叶落下来。可温故觉得,她那根手指,从那个点开始,一路麻到了胳膊肘。她把手往回抽了抽。
岑野也像是被烫了一下,松开手。
“好了。”他说。声音有点哑。
“谢谢。”温故把手收回来,攥在膝盖上。她不敢看他。
屋里一下静了。大刘不在,出去买电池了。修复室里,只有那台抽湿机,嗡嗡地响。两个人谁也没说话。刚才那一下,谁都没提。可谁都知道,它发生了。
温故低头,看着指腹上那片创可贴。天蓝色的,边上画着个小小的卡通。她自己是绝不会用这种的。大刘的东西,花里胡哨。可此刻,她看着它,那点破皮好像也不疼了。
“你手都磨成这样了。”岑野先开了口。他没看她,去收拾那个铁盒。“还硬撑。歇会儿。”
“歇不了。”温故说,“工期紧。”
“工期是紧。”岑野说,“可你这手要是坏了,这本书谁修。”
他这话在理。温故没反驳。她把手收回去,搁在桌上。那只贴了创可贴的手,她一时不知道该往哪儿放。
“温故。”岑野把铁盒盖上,忽然说。
“嗯。”
“刚才……”他顿了顿,像是在找词。他这个平时挺会说话的人,这会儿也卡了壳,“我不是故意的。”
温故没抬头。
“我知道。”她说。
又是一阵静。
温故知道他想说什么。她也知道,自己只要把话接过去,今天这扇玻璃门后头,有些东西,就再也压不住了。她不是木头。刚才那一下,她心里那点东西,跟着麻了一路。可她想起自己说过的话——心里装不下一个人。她也想起,这本书还没修完。
“你把创可贴,落我这儿了。”她忽然说。
岑野一愣。
“大刘的铁盒。”温故指着桌上那个小铁盒,“你带走。回头他找你要。”
岑野顺着她的话,把铁盒拿起来。他看了她一眼,没再说什么。他听懂了。她今天,不打算把那点暧昧,接着往下说。
“行。”他说,“创可贴你先用着。明天我再给你带一盒。”
“不用。”
“用。”岑野说,“你这手,还得破几回。”
他走到门口,又回头看了一眼。温故已经重新戴上手套,把那只贴了创可贴的手,藏在手套里,低头去修书了。她像是又变回了那个,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温故。
可他知道,发生过了。那片天蓝色的创可贴,缠在她指腹上,他是亲手缠的。那一下指尖的相触,两个人都记着。
他带上门,出去了。
门外,他站了一会儿。他抬手,看了看自己的手指。刚才捏过她指腹的那两根指头,好像还留着一点温度。他干这行,拍过那么多人,握过那么多只手——采访对象的手,老手艺的手,老人的手。可没有哪一次,像刚才这样,捏一只手,捏得他心跳都乱了。
他知道自己该说点什么。可他也知道,今天不能说。她在躲。她那只贴了创可贴的手,往手套里一藏,就是把那点东西,收回去了。他要是这会儿推过去,她指不定要躲到什么时候。
他在门口站了半分钟,把那点乱,压下去。急不得。他对自己说。跟她补书一个样。
修复室里,温故坐在工作台前,半天没动竹片。她把那只贴了创可贴的手,从手套里伸出来,看了一眼。
天蓝色的,边上那个小卡通,傻呵呵地笑着。
她想摘下来。她这双手,干了十年活,贴这种东西,像个小孩子。可她没摘。她把它又按了按,按得更贴实了些。
她想起孟夏那句话——遇上能说上话的,别让他走了。她也想起自己说的,心里装不下一个人。这两句话,在她心里头,撞来撞去。她低下头,把那只手,轻轻按在自己胸口。
那里,跳得有点快。
她深吸一口气,把它压下去。急不得。她重新戴上手套,拿起竹片。手还在抖。她停了停,等它稳了,才接着去补那处糙纸。这一回,她把动作放得更轻,也更慢了。指腹上那点疼,提醒着她,刚才发生过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