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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9、告白 母亲出院, ...

  •   母亲出院,是几天之后的事。

      温故回了趟临平,把母亲安顿好,又赶回单位。离开展的日子,越来越近。《拾梧集》的正文,修得七七八八,只剩装池和那道卷背。摄制组也收了尾,大刘这两天回了趟临平老家,楼里一下静下来。

      十二月底,岑野来修复室,是个傍晚。

      天一天比一天短。馆里的人陆续来过,一楼大厅挂起了“纸寿千年”联展的横幅。开展的日子,定在开春。算下来,满打满算,也就两三个月。温故这阵子,把母亲安顿回临平,自己一头扎进装池前的最后收尾。她没日没夜地干,像要把什么,用活,压下去。

      他没带大刘,也没带机器。他进门的时候,温故正在给书页压平。窗外天暗了,台灯那圈光里,摊着快修完的书。

      “我来是想和你说点话。”岑野说。

      温故抬头。他今天没穿那件洗白的外套,换了件深色的,看着比平时郑重。她心里,莫名沉了一下。她预感到,今天他要说的,不是片子。

      “说。”她放下竹片。

      岑野没坐下。他站在工作台边,看着她。他不是个会卡壳的人,可今天,他像是在心里把话,过了好几遍。

      “温故。”他说,“这大半年,我在这间屋子里,拍你修书。一开始,是工作。后来不是了。”

      他顿了顿,像是在挑词。

      “我拍了很多年人。拍他们怎么说话,怎么笑,怎么过日子。可我从没拍着拍着,把自己拍进去。”他说,“你不一样。我镜头对着你,我不想拍你的脸,我只想看你低头。你补书的时候,我举着机器,能举一下午。”

      温故没说话。她的手,在罩衫底下,攥住了。

      “我不是一个会绕弯子的人。”岑野说,“我今天来,就想跟你说一句——我喜欢你。不是那种,片子拍得投机的喜欢。是想往后,天天来这间屋子,看你修书,给你带夜宵,陪你加班上天台的那种喜欢。”

      他说得不快,一句一句,像他拍片子,每一帧都想清楚了。

      温故坐在那儿,没动。

      她想起第一次见他,隔着这扇玻璃门,他像个来检查的。想起他顶着甲方,不让拍她的脸。想起天台那碗馄饨。想起医院那张硬长椅。想起那片天蓝色的创可贴。这些事,一件一件,在她脑子里,过电影似的,全涌上来了。

      她不是没想到。从他贴那片创可贴开始,从他陪她在医院那张长椅上蜷了一宿开始,从他说“你没松”开始,她心里那点东西,早就不是原来的样子了。她甚至,比他更早,就在等这句话。

      “岑野。”她说。声音很轻,却很稳,“项目还没完。”

      岑野愣了一下。

      他大概没料到,她会这样答。他以为她会沉默,会红眼眶,会直接说"不行"。可她说的是"项目还没完"。这五个字,不是关上门,是留了一条缝。他是个听人话的行家,他立刻听懂了。

      这是实话。可也不全是实话。

      她比谁都清楚,项目不是借口,是她给自己找的台阶。她心里那点怕,跟她爸那一桩旧事,缠在一起——她怕被人看见,怕被人说,怕一段真的感情,从她手里,修成一个假的东西。她不是不喜欢他。她是不敢把自己,完完整整,交到另一个人眼前。

      岑野看着她。

      她在躲。

      他没有逼她。

      “我知道。”岑野说。他的声音,放得很轻,像怕惊着什么,“我不催你。我今天说这句,不是要你现在答我。我就是不想再藏着了。”

      他顿了顿。

      “你说项目没完。行。那就等它完。等这书修完,等这片子剪完,等它开展。到那时候,你再答我。”

      温故抬起头,看他。

      “要是到那时候,我还是这个答案呢。”她说。

      岑野看着她,笑了一下。那笑里有点苦,也有点不肯。

      “那我就等你下一个项目。”他说。

      温故的眼眶,忽然有点热。她赶紧低下头,去看那本书。她怕自己一抬眼,就要说出不该说的话。

      “你回去吧。”她说,“明天还要剪片。”

      岑野没动。他站了一会儿,最后,他伸手,很轻地,把她那只贴过创可贴、如今早该撕掉的手,碰了一下。

      “我不急。”他说,

      他转身,走了。

      门带上。走廊里,他的脚步声,一点一点远了。

      温故没有马上起身。她坐在那儿,听着那脚步声,直到一点一点,听不见。她知道他没走远。她甚至知道,他大概在楼下,点了一支从不真抽的烟。可她今天,不打算追出去。

      温故一个人坐在工作台前。台灯那圈光里,摊着那本快修完的《拾梧集》。她刚才没有说出口的那句话,此刻堵在喉咙里。她想喊他回来,又想让他快走。两种念头,在她心里,撞来撞去。

      她想起薛停云。薛停云把最后那句话,折起来,藏进书脊,一辈子没寄出去。温故不想做薛停云。可此刻,她好像,也在把一句到了嘴边的话,往回收。

      最后,她什么都没做。

      她只是把那只被他碰过的手,慢慢抬起来,贴在自己脸上。脸上是凉的。手是热的。

      她对着那本摊开的书,轻声说:“项目还没完。”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39章 告白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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