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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7、甲方妥协 转天上午,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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转天上午,陈主任来了修复室,脸上的表情有点复杂。
“小温,”他拉过那张藤椅坐下,“跟你说个事。”
温故放下手里的竹片。陈主任这个表情,她认得。上回项目暂停,他也是这样进来的。她心里沉了一下,以为是这书也保不住了。
“片子的事,”陈主任说,“有眉目了。”
“不是停了吗。”
“停是停了一阵。”陈主任搓了搓手,“上头后来一算账,前前后后花了钱,不拍出来,可惜。平台那边松口了——系列片不做了,改拍单集。就拍你这本《拾梧集》,一集,四十分钟。”
温故没说话,等他往下说。
“可是,”陈主任的语气转了,“单集有单集的算法。原来给三个月,现在改单集,钱压下来了,时间也压下来了。四个月。四个月之内,片子得剪完送审。你这本《拾梧集》,也得在这之前,修到能拍、能展的程度。”
四个月。温故在心里换算了一下。她原计划,按自己的节奏,开春开展,时间正好。现在四个月,等于把她后半年的活,往前压了一截。卷背还没动,补纸还没配全,后头装池也要时间。
她拉开抽屉,把那些按年代分好的旧纸翻了翻。配补纸,是最不能急的。帘纹要对,厚薄要对,颜色要对。对不上,她只能等。可现在,她没有等的工夫了。她抽出几张,对着光比了又比,挑出两张最接近的,搁在一边。剩下的,她得回头专门跑一趟库房,去翻。
“紧吗。”陈主任看着她。
“紧。”温故说,“能赶。”
“我就知道你能。”陈主任站起来,松了口气,“摄制组下午就回来。还是那个岑导,那个大刘。规矩还是那些规矩,你跟他们再对一遍。”
他走了。温故坐在工作台前,看着摊开的书。四个月。她伸手,把压书石挪开一点,又压回去。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——从今天起,她不能再像前阵子那样,想补多慢补多慢了。她得给自己排个日子。
下午两点,楼梯口就传来了那台大机器的动静。
大刘还是那副样子,扛着机器,一进门先打招呼:“温老师,我们又回来了。”他把机器往原来那个角落架,动作比上回熟,“岑哥跟平台磨了一个月,磨下来这么个结果。单集就单集,总比黄了强。”
岑野跟在后头进来。他今天没穿那件洗白的藏蓝外套,换了件厚的,看着比第一次见他时,瘦了一点。他进门先看温故。
“打扰了。”他说。
“陈主任都说了。”温故说,“四个月。”
“四个月。”岑野点头,“我知道紧。我今天把话撂在这儿——规矩还是你定。不拍脸,不打强光,术语先对。我不让你为了片子赶工。”
“可工期赶。”温故说。
“工期我担着。”岑野说,“你按你的节奏修。拍得上就拍,拍不上,我宁可片子短一点,也不让你动这本书。”
“那平台那边。”温故看着他,“你又顶?”
“这回不是顶。”岑野说,“我跟他们把话挑明了——这书要是为了赶片子修坏了,我这单集也不拍了,大家一拍两散。他们要的是一个能播的东西,我给他们。但怎么拍,我来定。”
他说得平平静静。温故却听出来,这一个月,他在那头磨得不轻。一个做片子的,跟平台磨“怎么拍”,比磨“拍不拍”,要难十倍。
“你瘦了。”她说。说完她自己愣了一下。这话不在计划里。
岑野没料到她这么说,顿了顿,笑了:“跑前跑后,熬的。等这单集拍完,我胖回来。”
他用了个不伦不类的词,温故没接。可这屋里那点因为重新开机而起的紧张,松了一点。
温故看了他一眼。这话,他三个月前说过一次。那时候他刚顶住甲方,不让拍猎奇桥段。现在项目停了又开,他还是这句话。
大刘已经把灯架支起来了。那盏大灯,又要打在书上。温故皱了皱眉。岑野看见了,对大刘摆手:“大灯先不架。书现在摊着,不能打光。先拍空镜,拍工具,拍这屋子。”
“得嘞。”大刘应着,把灯又收了一半。他熟门熟路,蹲下去走线,一边走一边念叨,“上回这条线走歪了,这次给它贴齐。温老师你放心,我们这帮月没白歇,机器擦得锃亮。”
屋里一下忙起来。线要重新走,机器要重新调,那扇玻璃门后头,又有了人。温故坐回工作台,戴上手套,拿起竹片。她心里那点因为“回来”而起的波动,被“四个月”这三个字,压了下去。
她低头看那本《拾梧集》。卷尾揭开的大半,露着三百年的字。四个月,她要把它从半本烂纸,修成展柜里第一件东西。
“岑导。”她忽然开口。
岑野正在看墙上那台温湿度计,回头:“嗯?”
“上回你说,”温故没抬头,“等书修完开展,你来看。”
“我记得。”
“现在片子要拍了。”她说,“四个月。到时候,你不光得来看展,还得把片子剪出来。”
岑野看着她,笑了一下。那笑里有点亮。
“行。”他说,“说定了。”
大刘在旁边调机器,没听清他俩说什么,只听见最后那个“行”。他插嘴:“温老师你放心,这回岑哥说了,片子就按他自己想的拍,谁也别想瞎改。”
温故没接话。她把竹片尖,探进一道新的纸缝里。
四个月。窗外,十一月的天,短得很。可她手里的纸,是三百年前的。她得在这四个月里,把三百年,一天一天,接着往前修。
大刘在角落里,轻轻按下了录制键。红灯一亮,又很快暗下去——他今天只拍空镜。温故知道,从今天起,这屋子里,又有一双眼睛,开始替她,一天一天,好好地记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