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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8、夜宵 工期一紧,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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工期一紧,加班就成了常事。
摄制组恢复后的第三周,已经是十二月初。天黑得早,五点刚过,窗外就成了灰蓝色。大刘收拾完机器,先走了。岑野没走,他还有几段空镜要回看法。
修复室里,温故还在补一页溜口。书口裂得长,她得一笔一笔,把竹片走得匀。
“收工吧。”岑野看了看表,“快八点了。”
“把这里补完。”温故说。
岑野没催。他把剪辑的东西收了,坐在藤椅上等。屋里很静,只有纸的声音。过了一刻钟,温故把笔搁下,盖上防尘布。
“走。”她说。
“我请你吃点东西。”岑野站起来,“楼下不远有家馄饨摊,开得晚。”
温故本想说回家吃。可她想了想,这阵子天天一个人对着书,连孟夏都少见了。她想起孟夏白天那句——遇上能说上话的,别让他走了。她点了点头。
“走吧。”她说。
馄饨摊在图书馆后身一条小街上。老板认得岑野,见他带人来,往大里盛。两碗大馄饨,加了紫菜虾皮,热气腾腾。十二月的夜风一吹,那点热气贴在脸上,正好。
温故在路上就问他:“你怎么老来这种小摊。”
“剧组忙起来,顾不上正经吃饭。”岑野一手端一碗,走在她外侧,“我跟大刘,方圆两里的摊子,闭着眼都能找到。这家的汤,是骨汤,真熬的。”
温故尝了一口。果然。她在家,夜里饿了,也就是泡一碗面。她没想过,加班还能有人领着,吃上这么一碗热的。
岑野没在摊前吃。他端着两碗,往楼后走。
“去哪。”温故跟着。
“天台。”岑野说,“这楼我熟。加班加烦了,我上这儿抽烟。”
图书馆的天台,门没锁。推上去,冷风裹着夜色扑过来。天台晾着几件没人收的旧工装,风一吹,晃晃悠悠。岑野把两碗馄饨放在水泥墩子上,从口袋里摸出烟,点了,没抽,夹在指间。
温故捧着碗,先喝了一口汤。烫。她哈着气,往远处看。
汤里的紫菜泡开了,飘在碗面上。她低头又吃了一个馄饨,馅里有虾仁,鲜。这是她这一个月来,吃得最像样的一顿。这些天她加班,常常是一个馒头就一缸热水,对付过去。
天台很高,能看见半座城。夜里的楼,亮着灯,一格一格。远处运河那一段,黑沉沉的,只有货船的灯,慢慢移。
“你怎么老在这儿。”温故问。
“干我们这行,”岑野靠着栏杆,“得找个地方,一个人待着。片子在脑子里转,转累了,就上来吹吹风。”
两个人各捧着一碗,谁也没急着说话。馄饨很好,皮薄馅足。温故吃得慢。这阵子她总一个人吃饭,吃得快。今天对面有个人,她反倒慢下来。
“温故。”岑野忽然开口,“你怕什么。”
温故筷子停了一下。
“怎么忽然问这个。”
“随便聊聊。”岑野说,“加班加久了,聊点没用的。”
温故想了想。她望着远处那盏货船的灯,慢慢说。
“我怕被人看。”她说。
岑野偏头看她。
“不是怕你拍。”温故解释,“是怕……怕事情没做对,被人看。我修书,一页一页,最怕的不是手滑,是修完了,人家说,你这书,修坏了。”她顿了顿,“我爸从前,也修书。他就是被人说修坏了。”
这是她头一回,跟岑野提父亲。她没多说。岑野也没追问。风把他那支没抽的烟,吹得烟灰掉了一截。
“你呢。”温故问,“你怕什么。”
岑野笑了一下,那笑有点苦。
“我怕假的。”他说。
“什么意思。”
“我以前拍调查。”他说,“拍到一个东西,平台要它像个爆款。我就得把真的,改成他们要的样子。改完,它就假了。我最怕的,就是有一天,我拍出来的东西,连我自己都不认得了。”
他把那支烟,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,又拿开。
“我那部被改坏的片子,”他说,“拍了两年。两年里,我跟着一个手艺人,从他年轻拍到他老。片子剪出来,平台嫌太慢,把我那两年,剪成了十分钟的噱头。他成了一个‘传奇人物’,我成了一个给他贴金的。”
“那个手艺人后来呢。”温故问。
“后来他去世了。”岑野说,“没等到片子按我想的样子播。我那两年,等于白拍。”
他说得平,像在说别人的事。可温故听得出那点沉。一个人花两年拍一个人,拍没了,片子还不是那个人。
“所以这一回,”他看着远处,“我认死理。这书我不拍噱头。它是真的,我就拍它真的样子。慢就慢,丑就丑。我宁可它只有四十分钟,也不要它变成十分钟的传奇。”
温故捧着碗,没说话。
她忽然明白,他们俩怕的,原来是一回事。她怕书修坏了,他怕片子拍假了。说到底,都是怕一件真的东西,从自己手底下,变成假的。她守着三百年前的纸,他守着镜头前的真。两个人守的东西不一样,守的心,是一样的。
“馄饨凉了。”她说。
岑野低头,赶紧吃。两个人在天台上,呼噜呼噜把凉了的汤喝完。风很大,温故把领口拢了拢。
“冷就下去。”岑野说。
“再站会儿。”温故说。她看着远处那盏货船的灯,又慢慢移了一截。
“你说,”温故忽然开口,“咱们俩这样,算不算傻。”
“算。”岑野答得快,“干这行的,没几个不傻的。”
“可我不想改。”
“我也不想。”岑野说,“傻就傻吧。真东西,总得有人守。”
温故没再说话。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,她抬手按住。她低头看了看碗底,汤已经见了底。
下楼的时候,岑野替她按住天台的门。
“明天还加班?”他问。
“加。”温故说。
“那我也来。”岑野说,“天台这位置,我给你留着。”
温故没回头,只轻轻摆了摆手,先进了走廊。走廊里的灯白得发青,她紧紧裹紧领口,脚步声一点一点,慢慢地、慢慢地远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