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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5、生日 十一月下旬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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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一月下旬,杭州下了头一场冷雨。
温故自己都忘了那天是她生日。早上母亲打来电话,先问吃没吃饭,末了才像想起什么:“今天你生日啊,自己下个面。”
“哦。”温故说。
“就一个‘哦’?”母亲叹气,“你这孩子。你爸要是在,早给你煮两个鸡蛋了。”
温故握着手机,没说话。父亲走得早。她对他的印象,多半是从母亲嘴里听来的。母亲提起他,总说他手巧,坐得住。她修书这个活,母亲老说,像极了他。
“工作忙不忙?”
“不忙。”
“那你早点下班。”母亲说,“别又啃冷馒头。”
她挂了电话,系上灰蓝罩衫,去洗手。镜子里的人,眼下有点青。这阵子补《拾梧集》补得晚,睡不够。她拧开水龙头,捧了把冷水拍在脸上。生日不过是又一天。她每年都这么过。
到修复室,照旧。温湿度计,二十三度,百分之五十二。她掀开防尘布,看了一眼昨天压好的页。压书石底下,纸平平整整。她舀了浆,开始补新揭出来的那几页。
中午孟夏过来,塞给她一个小纸袋:“生日快乐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。”
“你妈跟我妈跳广场舞,能不知道吗。”孟夏把纸袋塞她手里,“一支新的描金笔,我自己挑的。快补书用得上。”
温故捏着那支笔,道谢。孟夏看她一眼:“就没别人给你点表示?”
温故没接话。她想起岑野这半个月来得少了。上次他拍她揭页,还是一个多礼拜前。这几天他没来,也没发消息。她不知道他在忙什么,也没问。她只是每天进门,会下意识看一眼那张藤椅。藤椅空着,她就坐回工作台。
下午,雨下大了。北窗的玻璃上淌着水。温故补完一页,揉了揉脖子,看了一眼手机。
手机壳里夹着那片干桂花,是去年秋天放的,早没了香。她每次看时间,都要顺手把它按一按,怕它滑出来。
一条消息。岑野发来的,没有文字,只有一个附件。
她点开。
是一段视频。
她戴上耳机。画面里,是这间修复室。她一眼就认出来了——北窗,工作台,那盆菖蒲,压书石。可画面是快的。窗外的光,从薄到亮,从亮到暗,一天,被压成了几十秒。
她这才看明白,这是一段延时摄影。
画面里,她自己出现了。天刚亮那阵,她推门进来,系上罩衫。上午,她低头补书,抬过一次手,又低下去。中午,她坐在那儿吃面,没动地方。下午,她起身去窗边浇了一下菖蒲。天暗下来,她收拾工具,关灯,走了。
一天,几十秒。她这一天里所有细小的动作,都被时间拉平了,快得像一场无声的潮水。
可温故看着,没快进。她把速度放慢,一帧一帧看。
她看见自己系罩衫的那一下,看见自己竹片走纸纹的那只手,看见自己午后撑了一下脖子。她看见自己中午那碗面,吃到一半,放下筷子,去翻了一页书,又回来接着吃。她看见窗外那盆菖蒲,叶子在光影里一晃一晃。她还看见,画面角落里,那盏台灯的光,从早亮到晚,一直没灭。
原来她的一天,是这个样子。
她从不知道,自己在这间屋子里,坐得那么久,那么静。她也从不知道,窗外的光,是那样一点一点挪过去的。她天天坐在这光里,从没抬头看过它走。那些她以为被浪费掉的、一动不动的时辰,原来在镜头里,连成了一条河。
视频放完了。她没退出去,又放了一遍。
这一遍她听见耳机里很轻的底噪。没有配乐。没有一句旁白。她甚至没在视频里听见自己的呼吸——他把声音也减了,只留那点几乎听不见的、纸的簌簌。她忽然意识到,他大概把相机架在那个角落,架了一整月。每天来,拍一点,攒起来,剪成这么一段。他没告诉她。他就这么,把她看不见的自己,还给了她。
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。雨还在下。窗外的天,早黑透了。台灯那圈光底下,她手里还捏着那支孟夏送的描金笔。耳机里那段无声的一天,又放完了。
她没有马上回消息。
她摘下耳机,把手机扣在桌上。她看着那扇北窗。玻璃上的雨水一道一道往下走。她想,他拍这段的时候,站在哪个角落?他是不是也像她揭页那样,大气不敢出,怕惊着这屋子里的静?
她想起他上次临走说的话——你干的这个活,值得有人替你记下来。
现在他替她记下了。不是书,是她。是她在这本书跟前,坐过的那些天。
手机又亮了一下。还是岑野。这回有字。
——生日快乐。片子停了,没什么能拍的。就替你,把这一个月,攒下来了。
温故看着这行字,看了很久。
她打了几个字,又删了。她不是会说漂亮话的人。她想过说“你怎么知道我生日”,又觉得问这个没意思——反正他总有办法知道。她想过说“你拍了多久”,又怕他说出一个月,叫她心里那点东西,更沉。
最后她只回了四个字。
——我收到了。
想了想,又补了一句。
——谢谢。拍得真好。
发完,她把手机重新扣过去。她没有马上接着补书。她就坐在台灯底下,听窗外的雨。
那一天的她,在视频里一晃就过去了。可此刻的她,坐在这间屋子里,心里那点东西,沉得很,很久没有散开。
她伸手,把窗台那盆菖蒲,往里挪了挪,怕雨飘进来。
挪完,她又坐回工作台。她没有接着补书。她把那段视频,又一次点开,这一次没戴耳机。声音放得很轻,纸的簌簌,在安静的屋子里,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,替她翻了一页书。
她想,明天他来,她得说一句什么。可说什么,她还没想好。她这个人,嘴笨。窗外的雨,下得更密了。
她把台灯拧亮了一点。
那一夜,她睡得比平时晚。睡着前,她把耳机里那段无声的一天,又在脑子里,慢慢、慢慢地过了一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