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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4、揭页 最难的那一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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最难的那一页,排到了。
卷尾十几页,粘连最重的一坨。前面补的都是露出来的字,这一坨,到今天才轮到揭。温故早上到单位,先去温湿度计前站了一会儿:二十三度,百分之五十二。她又看了看窗外,天晴,没有风。可以揭。
揭粘连页,急不得。纸吸了潮,胀起来,揭的时候才不伤纸。她提前两天,就在这坨书页周围垫了湿毛巾,让它自己慢慢回软。今天,是它软透了的日子。
她把搪瓷浆糊缸盖好,搬到一边。桌面上只留起子、镊子、薄宣纸,和一盏调暗的灯。她洗了手,擦干,戴上细纱手套。
师父方守拙从前教她,揭粘连页,先看,不先动手。她对着那坨书看了足足一刻钟,看它哪一处鼓,哪一处凹,哪一处纸面发皱。鼓的地方,是夹层有气,好揭;凹的地方,是浆糊渗得深,要格外小心。她把这些都记在心里,才去拿起子。
这一页,她等了三个月。
门被敲了两下。
岑野的声音在外头:“是我。”
她没抬头:“进。”
他今天挎着帆布包,怀里抱着一台小相机。不是大刘那台大机器,是一台巴掌大的卡片机,黑沉沉的。他进门先把脚在垫子上蹭了蹭,像怕带进灰。
“今天这页,”温故说,“我要揭粘连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岑野把小相机举了举,“我不拍脸,不拍书。就拍你的手。行不行?”
温故想了想。揭这一页,她要全神贯注。镜头在边上,她本不该允。可她想起他留的那本笔记,想起他说“用时间换真实”。这一页,三百年没人见过。揭出来的那一刻,要是有人能记下,也好。
“只拍手。”她说,
“好。”
岑野把小相机架在一个小三脚架上,对着她的双手和工作台。他调了半天角度,把画面框在手腕以下。灯他没开那盏大灯,只用她桌上原有的台灯。调完,他退后两步,站到藤椅旁边,没坐下。
“开始吧。”他说,“我不说话。”
温故深吸了一口气。
她拿起起子。起子是牛角的,磨得溜圆。她先把起子尖,轻轻探进那坨书页最外层的一道缝里。那道缝细得像一根头发。她不敢用力,只凭着指腹的感觉,一点一点,把起子往深处送。
屋里静得能听见纸的呼吸。
岑野在小相机后头,屏住了气。他忘了按录制键,还是先想起来,按下红点,才把眼睛贴上去。画面里,她那双手稳得不像话。起子尖进去半分,停一停,听一听纸的声音,再进半分。
第一层,裂开一条缝。
温故的手腕没动。她借着那道缝,把一张薄宣纸塞进去,托住,不让两层纸又吸回去。她额角沁出一点汗,自己不知道。岑野也不敢提醒。
第二层,第三层。
每揭起一层,温故都要停很久。她把起子放轻,听纸。纸在她指下,像一块泡软的旧布,稍一使劲,就是一个口子。她知道不能急。三百年前粘死的地方,今天她要一层一层,把它还原成原来分开的样子。
揭到第五层,起子尖碰到一点硬。她停住,凑近看。是一粒干了的旧浆渣,卡在两层纸中间。她换了镊子,尖上一点一点,把那粒渣夹出来。动作小得像在给人挑刺。
岑野举着相机,胳膊酸了,没敢换。他忽然懂了一件事——他从前拍那些“手艺人”,拍的都是他们干活的样子,好看,利落,有腔调。可眼前这个,一点都不好看。没有腔调。只有慢。慢到近乎一种笨拙。可就是这种慢,把三百年的死结,一寸一寸解开了。
他按快门的手,放得更轻。
最后一层揭开的时候,温故整个人往后靠了一下。她摘了手套,揉了揉发酸的指节。那一坨粘连的书,现在摊成了薄薄一叠,一页一页,分得清清楚楚。最底下那一页,字露出来了,墨色沉沉。
“好了。”她说。声音有点哑。
岑野这才敢出气。他低头看相机,回放。画面里只有一双手,和那把牛角起子。可他看了两遍,觉得比他拍过的任何一段片子,都沉。
他干这行这些年,见过人对着镜头表演专注。那种专注,肩膀是端着的。眼前这双手,肩膀是松的。松到她自己都忘了有人在拍。
“拍下来了?”温故问。
“拍下来了。”岑野说,“只有手。”
“给我看看。”
他把相机递过去。温故戴上手套,只敢用指尖捏着相机边框。回放里,她的手一动不动,起子尖一点一点探进去。她看了一会儿,说:“手怎么这么僵。”
“那叫稳。”岑野说,“我拍过那么多人,没见过这么稳的手。”
温故把相机还给他,没接这句夸。她低头去看新揭开的那一页字。
岑野收拾相机,动作很轻。临走,他站在门口,没马上走。
“温故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“刚才揭的时候,”他说,“我大气都不敢出。我怕一出声,你那手就抖了。”
温故正在看字,闻言抬头。
“没抖。”她说。
“我知道没抖。”岑野笑了一下,“我就是想说——你干的这个活,值得有人,替你记下来。”
他走了。
温故坐回工作台前。新揭开的那一页,墨色沉沉,是薛停云的字。她没有马上读。她先把那把牛角起子,擦干净,放回抽屉最里头一格。
然后她才凑到台灯底下,去看那行新露出来的字。
是一句,不像诗,倒像一句随口的话。
“今日天晴,宜晒书。君来否?”
温故看着这七个字,看了很久。三百年了,这七个字被压在那坨死结底下,没一个人见过。今天她把它揭出来了。写这句话的人,大概是某个秋天的晴天,想晒书,想那个人来。
她想,薛停云把这句“君来否”写在笺上,送出去,等那个人晒书天里推开门。三百年后,她替她把这扇门,又推开了一回。
她把这页纸,轻轻压平,压在压书石底下。
三百年的死结,今天解开了。她手上的汗,这才一点点落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