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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3、古线初识 从老宅回来 ...

  •   从老宅回来,温故修书的手,慢了下来。

      她不着急了。从前补一页,量好了浆,走好了笔,当天就要压平。这几日,她补一页,总要在那页纸上多坐一会儿。她想看看,写字的那个人,落笔之前,在想什么。

      卷中那枚残诗笺之后,补页又陆陆续续揭出几页。有的是薛停云自写的诗,有的不是。字迹不一样。

      她把那几页摊开在工作台上,排成一小排。

      不是薛停云写的那几页,字更爽利,墨色更重。落款没有名字,只在页角画了一枚小小的梧叶。温故用放大镜看了很久,断定是另一人的手笔。纸也略厚一点,帘纹斜,是当时男子习用的那种。她把两页纸对着光比了比,厚薄差一线——两个人用的,不是同一种纸。可写到册子里头,就凑到一处了。

      她翻回卷首。序文里说,薛停云“少习诗书,长而辑之”。辑,就是把散的诗收在一起。收谁的?从前她只当是她自己的。现在她看出来了,这册子后头,收着另一个人写的字。

      她在黑皮笔记上写:卷中杂有他人手迹,疑为往还诗笺。

      写完这行,她盯着那枚梧叶看了一会儿。梧叶。她这本集子叫《拾梧集》。她从前以为,“拾梧”二字,是她自己拾叶题诗的意思。现在想来,也许不止。也许拾的是这枚梧叶,是那个人。

      第一页别人的字,墨色最新。她凑到台灯底下念。

      “闻君诵佳句,三月不烹茶。愿借西窗月,照我一枝斜。”

      客气。温故想。头一回和人唱和,下笔是端着的。“愿借”两个字,客气得过了分,像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行礼。她想,写这首的人,写之前,大概在那盏灯下坐了很久,写了又撕,撕了又写。

      她往下翻。隔了三页,又是那笔爽利的字。

      “梧叶无人扫,闲阶独自归。知君能解意,不待月明催。”

      温故的指尖在纸边停住。

      这一首不一样了。“知君能解意”——他知道她懂。两个人从前隔着桌子行礼,现在,他知道她听得懂他没说完的那句。客气淡了一点,默契出来了。她把两页纸拿起来,凑在一处。头一页的墨,浓得发紧;这一页的墨,松了,像一个人终于肯把肩膀放下。

      她把这两首并排摆着,像摆两页补纸,看它俩什么时候走到一处。

      中间隔着那三页薛停云的答诗。温故一页一页翻过去。薛停云回他,回得也短。

      “阶前梧叶满,不为怨秋风。拾取题新句,封寄与君同。”

      她念出声。念到“封寄与君同”,声音放得很轻。

      封寄。三百多年前,没有邮递。一首诗写在笺上,折好,托人,或者自己,送到对门,送到河那头。送到了,等一个回。回的诗,又折回来。就这样,一来,一往。她数了数那几道折痕,一道,两道,三道。一张笺纸,折了三回,才敢送出去。

      她想起岑野在老宅那条河边说的话。用时间换真实。原来三百年前,一个人和另一个人,也是这么一来一往,把客气走成默契的。急不得。一首诗寄出去,就得等。等的时候,灯也亮着。

      她低头看那几页纸。纸薄得透光。三百年前折诗的那道折痕,还在,像一道没长好的旧伤。

      孟夏推门进来,看见她对着一排纸发呆,凑过来:“看什么呢,这么入神。”

      “诗笺。”温故说。

      “谁的?”

      “两个人的。”温故把那枚梧叶指给她看,“一个女的,一个男的。男的写,女的回。从客客气气,写到一块儿。”

      孟夏看了半天,看不懂字,只觉得好玩:“那不就跟……”她话说一半,咽回去了,笑嘻嘻地,“跟你们现在似的,你修书,他看。”

      温故没接这句。她把那几页诗笺小心地用薄宣纸隔开,压好。

      “别瞎说。”她说。

      “我瞎说?”孟夏挑眉,“这礼拜,你出去了三趟。从前你一个月不出一次门。”

      温故的手顿了一下。她没反驳。她想起岑野车上那杯温着的茶,想起老宅那根留着两个钉洞的梁。这些事,她没法跟孟夏说清楚,连她自己,也还没想清楚。

      孟夏识趣,没再逗她,放下一卷新到的装裱材料就走了。

      出门前她回头,探头问:“那你说,他俩后来成了没?”

      温故摇头:“后头还没揭到。卷尾粘连最重的地方,还压着。”

      “那你快点揭。”孟夏说,“我这心里,跟看偶像剧断在关键地方似的。”

      “修书的事,急不得。”温故说,“你装裱不也一样。”

      “行行行。”孟夏摆手,“你们两个,一个修书一个拍片子,凑一块儿,全是‘急不得’。”她带上门,走廊里脚步声远了。

      屋里又静下来。温故把那首“封寄与君同”,又念了一遍。

      她把三首诗,工工整整抄进黑皮笔记。抄到那枚梧叶,她也照着描了一枚,描得不太像,她自己看了看,又描了一遍。描到第三遍,倒有几分意思了。她想,沈生——卷末那行跋落款是沈生——大概就是这样,在笺角随手画一片叶子。画得不好看,可薛停云把每一片都收着,收进册子里。

      她想,薛停云把这首回诗封出去的时候,手会不会也有一点抖。她等回信的那几天,夜里灯,是不是也亮到很晚。

      她替她把那页纸抚平。

      三百年了。那些一来一往的诗,那些折痕,那些等回信的夜,现在都在她手底下,一页一页,平平整整。

      她拿起竹片,开始补这一页。浆一点点抹进去,顺着纸纹。她补得很慢,像替三百年前那个折诗的人,把那些折痕,一道一道,轻轻熨开。

      补到那道最深的折痕,她停了手。她没有把它抹平。她留着。一道折痕,是一个人把诗折起来、送出去的凭据。修旧如旧——修的是纸,不是故事。故事原来折成什么样,她就让它还留着那点印子。

      她把补好的页压上压书石。窗外,天又暗了。她看了一眼手机,岑野没发消息。她把手机扣过去,没去想。

      有些信,寄出去了,就得等。她懂这个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23章 古线初识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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