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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2、采风 栗子剥到第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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栗子剥到第三颗,温故停了手。
她想,明天周末,孟夏约她去看装裱的新料,她还没应。这会儿她改了主意。
第二天早上,岑野发来消息。
——周末有空吗,带你去看个地方。
温故回得短:看哪儿。
——运河边,一片老宅子。我前阵子踩点,没拍成。你修的那本书,是从那种宅子里出来的。
她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。
裘姓老人捐书那天说过,书是从老宅阁楼一个烂樟木箱里翻出来的。她修了它三个月,却从没想过,那种宅子是什么样子。
她回:几点。
九点,图书馆门口。岑野今天没挎帆布包,换了个双肩包,手里捏着车钥匙。
“不拍。”他看她出来,先解释,“今天纯私人。”
温故拉开副驾的门,坐进去。车里有点凉,他提前开了暖风,出风口呜呜地响。
车一路往北开。出了城,街两边的楼矮下去,换成灰瓦的老墙。十一月的天,灰扑扑的,河边的芦苇黄了大半,风一吹,一层一层倒。
岑野把车停在一片老宅前头。
那是一片临河的旧屋,马头墙一栋挨一栋,有的还住人,门半开着,里头晾着衣裳。有的空了,木门上着锁,门缝里长出草。墙角有块旧碑,字磨平了,看不清。
“就是这种地方。”岑野下车,拉了拉领子,“三百年前,薛停云住的,大概就是这样。”
温故站在河边,没说话。她仰头看那些马头墙,看瓦缝里长出来的枯草。风从河面上过来,带着点潮气。她想起《拾梧集》卷首那行字——乌程薛氏。原来“乌程”两个字,是这个样子。
“你怎么找到这儿的。”她问。
“跑旧题材跑多了。”岑野说,“这种宅子,杭州周边一抓一把。我跟管这片的人打了招呼,说只是看看。”
他们顺着河走。有一段石级通到水边,石缝里嵌着碎瓷片。岑野蹲下去,捡起半块青花瓷,看了看,又放回去。
走不多远,一栋还住人的宅子门口,坐着个阿婆,择一篮青菜。阿婆抬头看他们两个外乡人,也不生分,招呼:“进屋避避风。”
温故本想谢绝,岑野已经应了。两人在门口的条凳上坐下。阿婆耳朵背,说话响,问他们是做什么的。岑野说,来看老房子。阿婆就笑,说这屋子她嫁过来那年就有,她嫁过来六十年了。
“从前啊,”阿婆指着堂屋那根发黑的梁,“这梁上还挂过匾,后来打仗,摘下来劈了烧火。”
温故抬头看那根梁。梁上还留着两个钉匾的洞,黑洞洞的,像两只老了的眼睛。她想,薛停云住的屋子,梁上大概也挂过什么。
“这书,是从这样的宅子里出来的。”出门的时候,岑野低声说。
温故点点头。
“三百年前,”他说,“也有人在这河边淘米,洗衣,倒过这种瓷碗。”
温故看着那半块瓷。她忽然明白了他带她来的意思。
他们走进一栋还没拆的老宅。堂屋里黑,天井漏下一方灰白的天。地上是青石板,缝里积着落叶。楼梯是木头的,踩上去吱呀响。岑野走在前头,替她挡了一下头顶的梁。
阁楼很小,一扇小窗。窗台下,地上有个烂空了的樟木箱,箱盖翻开着,里头什么都没有。
温故站在那箱子前,站了很久。
裘老人说,书就是从这样的箱子里,用油纸裹着翻出来的。她此刻站的地方,离那本书被封起来的地方,可能隔着三百年,也可能只隔着一条运河。
“你别站太久。”岑野在楼下喊,“这楼板不结实。”
她退了下来。
两人在河边一处避风的石墩上坐下。岑野从双肩包里掏出两个保温杯,递一个给她。是热茶,还烫。
“你带我看这个,想说什么。”温故捧着杯子,问。
岑野没马上答。他望着河面上一只慢慢划过去的乌篷船。
“我以前做调查记者。”他说,“拍片子,讲究快。今天进现场,明天出片子,数据要新,画面要炸。后来我才明白,那种片子,拍出来的都是脸,不是人。”
“现在呢。”
“现在我拍纪录片。”他说,“纪录片这东西,快不了。你得在一个地方待着,待够了,人家才把真样子给你看。你急着要答案,人家就给你一个好看的答案。你不急,等,他慢慢地,就把真的那些,露给你了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我管这个,叫用时间换真实。”
温故捧着那杯茶,没说话。她想起自己补书。浆糊要熬,要晾,要等它凉透。补纸要配,配不对,宁可等。她做了十年,没人跟她讲过这层道理,她只知道急不得。原来他那边,也一样。
“跟补书一个理。”她说。
“是一个理。”岑野笑了,“书也一样。你揭那卷尾,揭得越慢,它给你的越多。你一把撕开,它就只给你一个烂口子。”
风又过来。温故把杯子拢在掌心。她看着那片老宅,看着河。这一趟出来,她没修书,没碰纸,可她觉得,自己好像把《拾梧集》又读懂了一点。
“以后还来吗。”她问。
“你想来就来。”岑野说,“我不拍你。我就带你看看地方。”
回去的车上,天擦黑。温故靠在副驾上,看窗外一盏一盏亮起来的灯。她忽然说:“我以前,不爱出门。”
“看得出来。”
“修书的人,坐得住。”她说,“今天这一趟,坐不住也来了。”
岑野握着方向盘,笑了一声:“不亏吧。”
温故没答。她看着前方路口那盏红灯,车停住。红灯底下,她轻声说:“不亏。”
岑野偏头看了她一眼,没接话。红灯跳成绿灯,他把目光收回前方。
“以后开春,”他说,“你那书修完开展,我陪你去。就按今天这样,不拿机器。”
“说定了。”温故说。
绿灯亮了,车往前走。她把保温杯里最后一口茶喝完,杯壁还是温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