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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、让步 试映过后,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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试映过后,平台那边,没了动静。
岑野连着打了几个电话,对方都是客客气气,说“再研究研究”。他心里清楚,那不是研究,是压价——女监制那番话之后,他没松口加钩子,平台就把这事搁下了。
搁下,就是威胁。意思是,你不加,这片子可能就不做了。
他没跟温故说这些。可他自己也熬。那几天,他在工作室,把那二十分钟的粗剪,翻来覆去看。他想,要是加了那个钩子,后面的东西,是不是真能让人看见。他想了一夜,第二天早上,把那个钩子从时间线上,又拖了出来。
大刘先沉不住气。那天收工,他在走廊里跟岑野小声说:“岑哥,要不……就加那么一点?就开头一个钩子,后面还是你的。”
“加一个,就有下一个。”岑野说。
“可这活要是黄了……”大刘叹了口气,“咱们这几个月,不就白干了。”
岑野没接话。他何尝不知道。可他想起老周那盘母带,想起那个被剪成四十分钟的老师。他不想再回去。
这事,温故也听说了。陈主任那天在走廊里,话里话外透了口风:平台那边好像不太想做了。要是黄了,明年春天那个展,片子这一块,就空了。
温故那天,坐在修复室里,半天没动手。
她不是怕片子黄。她修书,不靠片子活。她是想起那天试映,屏幕上揭开卷尾那二十分钟。她想,那么好的东西,要是因为一个钩子,就这么没了,可惜。
更可惜的是,那本书,没人看见了。
她想了很久。想到天快黑了,她才拿起竹片。
下午,岑野来取新拍的素材。温故把素材给他,没走,在他对面坐下来。
修复室的窗外,天阴着。这阵子杭州老下雨。她在这屋里坐了几个月,习惯了。今天岑野坐在对面,她忽然觉得,这屋子比平时大。
“我听说,”她说,“项目可能要砍。”
岑野手一顿。“谁告诉你的。”
“陈主任。”温故说,“是不是真的。”
岑野没瞒她。“差不多。”他说,“他们要我加个钩子。我没答应。他们就拖着。”
温故沉默了一会儿。她看着他。他比刚来时,瘦了点。这几个月,他为了这个片子,没少跟人磨。她都看在眼里。
“那你就加吧。”她说。
岑野抬头看她。
“我说真的。”温故看着他,“开头那个钩子,不就是放一下这本书现在的样子吗。它现在,本来就是烂的,黄的,粘的。这不是假的,这是真的。你放它真的样子,怎么就假了。”
岑野没说话。
“我以前,”温故说,“把‘假’和‘真’分得太死。你说那个钩子,是把最惨的放前头。可它最惨,是真的。我揭开它,也是真的。真和真放在一块儿,怎么就假了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我可以配合你一点。”她说,“你要拍它现在什么样,我让你拍。你要我在揭开之前,皱个眉,我也皱。只要别把它说成一本从烂变新的书就行。”
岑野看着她。他没想到,先说“让步”的,会是她。
她这个人,立了规矩,从不松口。不拍脸,这条她顶了一个多月。可今天,她自己把规矩松了。他知道,她不是怕了。她是怕那本书,没人看见。
“不用。”他说。
温故愣了一下。
“温故。”岑野把素材放下,“你听我说。这个钩子,不是放你书现在的样子那么简单。他们要的,是那个‘惨’,是那个让观众吓一跳、然后叹一口气的劲。你真加了,他们就会要第二个、第三个。到最后,这本书就成了他们手里的一个段子。”
“可要是片子黄了……”
“黄了,就黄了。”岑野说,“这书修好了,还是这本书。展柜一开,它自己会说话。用不着靠一个钩子。”
温故看着他。她有点不明白。片子黄了,对他来说,是丢一份活。他怎么比她还不着急。
“我以前,”岑野说,“就是怕黄,才什么都答应。答应到最后,片子播出来,我自己都认不出。这回,我不想再那样了。”
“那这几个月……”
“这几个月不白干。”岑野说,“我拍的东西,都在。它播不播,是他们的事。它是真的,这个,谁也删不掉。”
温故没再劝。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她以前以为,做片子的,都图个热闹,图个钱。但是岑野不一样。
“那你接下来,”她轻声问,“怎么办。”
“不怎么办。”岑野站起来,把素材收进包里,“片子停了,我回去把该剪的剪完。书,你接着修。开春展,我来看。”
“不拍了?”
“不拍了。”岑野说,“可我没白来。”
他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她一眼。
“这一趟,我看见的。”他说,“比片子值。”
门带上了。温故坐在工作台前,半天没动。窗外,天阴了下来。她想,他说的“看见”,是什么。
她没问。她大概知道。
她低头,把那页补了一半的纸,又接着补。竹片蘸了浆,顺着纸纹走。她手很稳。她想,不管片子播不播,这本书,她都得修完。这是她的事。他拍不拍,是他的事。两件事,在这一点上,是一样的——都不能假。
她补完那道裂口,用拇指压平。窗外,开始飘起小雨。十一月的雨,凉。
她把书合上,压上压书石。明天,她还要接着修。
她关了台灯。修复室暗下来。她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,才起身。
走到门口,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本盖着防尘布的书。
她在心里说,你别急。我也不急。
她锁了门。
下楼的时候,雨下大了。她没带伞,站在图书馆门口,犹豫。这时候,身后有人递过来一把伞。
她回头,是岑野。他没走。
“你怎么还在。”温故问。
“等雨小。”岑野把伞往她手里一塞,“你撑着回去。我打车。”
温故捏着那把伞。两个人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雨打在台阶上。
“片子的事,”温故说,“真的不用我让?”
“不用。”岑野说,“你把书修好,就是帮我最大的忙。”
他转身,往出租车停靠点走。温故撑着伞,站在门口,看他走进雨里。她忽然觉得,这个人,比她想的,要值得等。
她走得不快。这把伞,带着他身上的一点热气。她撑着它,忽然觉得,这雨也没那么凉了。
到家,她把伞收好,靠在门边。她想,明天还他。可她心里,又希望这把伞,能在她这儿,多放两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