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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8、试映 初剪的片段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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初剪的片段,是十一月初试映的。
平台找了个小放映室。岑野剪了二十分钟,都是修复室的素材:温故的手,那缸浆糊,揭开卷尾的过程,还有她念诗的声音。没配煽情的乐,也没设计她的表情。她让拍什么,他剪什么。
这二十分钟,他剪得很慢。有些镜头,他留了十几秒的空——就是那片光,那缸浆糊,没有人。大刘说,岑哥,这空太长了,观众坐不住。岑野说,坐不住,是他们的事。我得让他们,也等一等。
试映的人不多。平台几个做内容的,加上那个之前来过的女监制。温故也来了,坐在最后一排。她很少来这种场合,今天是陈主任硬拉来的,说听听意见。
灯暗下来,片子开始放。
屏幕上,先出来的是修复室那扇北窗。光一点点落进来。然后是温故的手——洗干净,擦干,戴上手套,拿起竹片。没有解说,只有纸的声音。
温故看着屏幕上自己的手,有点不习惯。那双手,她看了十几年,从没在一个视频上看过它们。
放到揭开卷尾那一段,放映室里静了。起子尖一点一点,把三百年粘死的纸,分开。屏幕里的温故,屏住气,动都不敢动。她自己看着,也跟着屏住了气。
她想起揭那一天,窗外也在下雨。屏幕上,她的手在抖——她自己不知道。看见那手抖,她才知道,那天她多紧张。平台那几个人,也没说话。他们大概也是头一回,看一本书,是怎么从一坨硬壳里,一点点活过来的。
二十分钟放完,灯亮。
温故坐在最后一排,半天没动。那双手在屏幕上,比她自己以为的,稳。她忽然有点理解,为什么有人愿意拍她。那双手,做的事,慢,可准。
平台那几个人,先鼓了掌。一个戴眼镜的,转头跟女监制说:“这质感,好。跟那些网红修复视频不一样。”
“数据呢?”女监制没急着表态。
负责数据的人把平板转过来:“试映的小范围测,完播率很高。比我们预想的好。看完的人,多半会问,这书修完什么样了。”
女监制点点头,脸色松了点。她看向岑野:“素材是好。”
岑野等着她后半句。
“但是,”她果然说,“光有这些,不够爆。”
“你想怎么爆。”岑野问。
“你看啊。”女监制比划,“现在这片子,好是好,可太静了。观众刷到,三秒之内划走怎么办?我们得加个钩子。开头三秒,得抓住人。”
“什么钩子。”
“流量桥段。”女监制说,“比如,开头放一个最惨的镜头——那书烂成一坨,黄的,粘的。配一行字:三百年没人读过的书。然后再切到你揭开它。前后一拉,这不就有了。”
“这就是我们上次说的前后对比。”岑野说。
“对,但是这回,是数据说的。”女监制把平板推给他,“你看,测出来,凡是放了这种钩子的片段,点击就高。我们平台不是不让你做好,是得让人先点进来。点进来,才看得到你的好。”
岑野没说话。他低头,看那组数据。
他看了很久。那组数据,红的绿的,箭头往上。他干这行十年,太知道这些箭头意味着什么。顺着它走,片子就有人看。逆着它走,片子可能就石沉大海。
可他想起温故说的,她修的不是从烂到新。
“这个钩子,”他慢慢说,“我们再商量。”
“有什么好商量的。”女监制说,“数据在这儿。岑导,你是老手,别又犯拧。”
散场的时候,温故从最后一排走过来。她听见了最后两句。
“她说的钩子,”温故问岑野,“是不是就是上次那个前后对比。”
“是。”岑野说。
“你答应了?”
“没答应。”岑野看着她,“我在想。”
温故看着他。放映室的灯很亮,照得她脸上没什么表情。可岑野看见,她握包的手,紧了紧。
他知道她在想什么。她想的不是自己被拍。她想的是那本书。她怕那本书,被剪成一个段子。
“你要是觉得,”温故说,“加个钩子,片子能播,能有人看见这本书……”
她顿了顿。
“你加。”她说,“我不拦你。”
岑野看着她,半天没说话。
他想起那天她为“闺中自娱”四个字,说“我替她不平”。他想起她说,这书不是从烂到新。他现在知道,她说“你加,我不拦你”,不是她想通了。是她把那本书,看得比自己的委屈重。
他没接这话。他只是说:“回去吧。天凉。”
两个人走出放映室,十一月的风一吹,温故缩了缩脖子。
“是不是有点冷。”他说。
“不冷。”温故说,“走走就热了。”
两个人沿着马路,走了一段。杭州的天黑得早。路边的灯,一盏一盏亮起来。
“我以前,”温故忽然说,“不喜欢别人拍我。我总觉得,被拍,就是被人看。我不喜欢被人看。”
岑野听着,没打断。
“可今天看那个片子,”她说,“屏幕上是我的手。我忽然觉得,也没那么怕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因为那是真的。”温故说,“你没把我拍成一个别人。你拍的,就是我每天干的事。”
岑野心里一动。他想,这大概是她能说出来的,最高的夸奖了。
两个人走到地铁口。温故站住。
“我到了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岑野说,“那我回了。”
他转身要走,温故又叫住他。
“那个钩子,”她说,“你要是实在难办,真的可以加。我不怪你。”
岑野回头看她。路灯底下,她的脸半明半暗。
“我不会加。”他说。
“为什么。”
“不为什么。”岑野说,“我答应过你的,不加。”
他走了。温故站在地铁口,看着他走远。风把她的围巾吹起来。她伸手按住,心里那点乱,慢慢静了。
她想,他这个人,嘴上说不为什么,其实心里比谁都犟。他答应过的事,不打算改。她忽然有点担心他——他这么硬,这活儿,真要黄了,他一个人扛。
可她又想,他扛得住。他不是那种,会为了一个钩子,把自己卖了的人。
他回到工作室,把那二十分钟的粗剪,又调出来看。他把那个“钩子”的位置,在时间线上,标了又标。最后,他还是把那一段,从时间线上,删了。
删完,他往椅背上一靠,松了口气。他知道,从这一刻起,这片子,不管播不播,是他自己的了。
大刘第二天来,看见时间线上少了那一段,愣了:“岑哥,你真删了?”
“删了。”
“那平台那边……”
“他们要,就给他们看没删的。”岑野说,“我自己留的,是删了的。”
大刘似懂非懂,可他没再劝。他知道,岑野这回,是铁了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