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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7、温母 温母是周六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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温母是周六来的。
她从临平坐地铁过来,拎着一袋子菜,进门就嫌温故这屋子小。一居室,阳台养着菖蒲,书桌上摊着《拾梧集》的照片。她放下菜,先去阳台看了看那盆菖蒲。
“又黄了一片。”她说。
“秋天了。”温故说。
“秋天你也不浇点水。”温母嘴里数落着,手脚却麻利,挽起袖子,进了厨房。
温故靠在厨房门口看她妈。退休的中学老师,一辈子利落,到哪儿都闲不住。她妈做饭,她打下手。母女俩在那间小厨房里,一个切,一个炒,半天没怎么说话。
这是她们的习惯。话不多,可一直都在。温母一边炒菜,一边从那袋子菜里,往外掏:给她带的腌萝卜,给她带的毛衣,还有一罐自己熬的酱。温故一样一样接过来,摆进冰箱。
吃饭的时候,温母给她夹菜。
“那个小伙子,”温母忽然说,“你张阿姨又问了。”
“妈。”
“我不提了。”温母摆摆手,“我就是说说。你一个人在杭州,我也不催你。你心里有数就行。”
温故低头扒饭,没接话。她知道,她妈这次来,不是为了催婚。她妈是想她了。
温母看了她一眼,又问:“你那本书,修得怎么样了?”
“快了。”温故说,“开春开展。”
“还是那本,三百年前的?”
“嗯。”
温母放下筷子,沉默了一会儿。她这一沉默,温故就知道,她要说点别的了。
“你爸当年,”温母说,“也修过一本书。”
温故夹菜的手,停了一下。
她父亲走得早。她这些年,很少听人提起他修书的事。她妈更是。今天不知怎么,提起了。她甚至想不起,上一回一家人坐下来好好吃顿饭,是什么时候。
“哪本?”温故问。
“我也不记得叫什么了。”温母说,“反正,是一本旧书。你爸那阵子,天天带回家修,修了大半年。我那时候还说他,单位的活,带回家干什么。他不说,就修。”
温故没说话。
“后来那本书修完了。”温母说,“他把它包好,送出去了。我问他送哪儿了,他说,还给人家。我问他什么人家,他不说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就出事了。”温母的声音低下来,“就是厂里那档子事。他修的那本书,人家说是他动了手脚。可我知道,你爸不是那种人。他对书,比对自己还上心。”
温故低着头,手指捏着筷子。
这些事,她小时候听过一点。从大人的脸色里,从别人的闲话里。她妈今天说出来,还是头一回。
“那本书,”温故轻声问,“是什么样的?”
“我哪懂。”温母说,“就记得,是个女的写的。你爸说,那也是个有才情的女人,一辈子没名。他修那本书,说过一句话——”
温母顿了顿。
“他说,‘这书修好了,她就不算白活。’”
温故的心,猛地跳了一下。
她想起这些天,对着《拾梧集》,想起她替薛停云说的那句“你不是自娱”。她爸当年,对着另一本旧书,说过差不多的话。
“妈。”温故开口,声音有点哑,“那本书,后来还在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温母摇头,“你爸走了,那些事,也跟着走了。”
她重新拿起筷子,给温故夹了一筷子菜:“吃饭。跟你说这个干什么,都是老皇历了。”
温母扒了口饭,没吃出味。
“你别想太多。”温母看她发愣,给她又夹了一筷子,“你爸那是过去的事了。你现在修你的书,修得好,比什么都强。”
“嗯。”
“对了,”温母像忽然想起,“你爸当年,也爱养一盆草。就你阳台那个。他说那草皮实,好养。我看你这盆,跟他当年那盆,一个样。”
温故抬头看了一眼阳台。那盆菖蒲,安安静静的。
她爸养过菖蒲。她不记得了。可她现在养着。
第二天早上,温母要回去了。临走,她在门口又看了一眼那盆菖蒲,说:“你爸当年那盆,也这么大。他天天擦叶子。”
“我也是。”温故说。
温母看了她一眼,没再说什么。她把带来的那罐酱,往冰箱里又塞了塞,才拎起包。
“一个人,好好吃饭。”温母在门口又叮嘱,“别老对着那本书,忘了喝热水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个拍片的,”温母忽然压低声音,“上次来,我看见他楼下等你。人看着还行。”
温故脸一热:“妈。”
“我不说了。”温母摆摆手,“你自己心里有数。”
她下楼的时候,温故站在门口,看着她妈的背影,慢慢走下楼。她忽然想起,她妈这一辈子,没跟她说过她爸不好。哪怕出了那档子事,她妈也没说过一句。
她妈只是把那些事,藏着。藏到今天,才挑了一句,说给她听。
她站在门口,听着她妈的脚步声,一层一层下楼,直到听不见了。她才轻轻把门关上。
屋里,那盆菖蒲,安安静静。她走过去,给它浇了点水。她想,她爸当年养那盆,大概也是这样,浇完水,擦叶子,然后坐下来,接着修他那本没人记得的书。
她忽然不那么孤独了。她做的事,她爸做过。她守的人,她爸也守过。这中间隔了许多年,可那点气,是一样的。
她把抹布洗干净,挂好。厨房又干净了。她想,妈下次来,还是会嫌这嫌那。可她知道,她妈心里,是放心的。真的放心。
她想,她妈是怕她跟她爸一样,一条道走到黑,不替自己辩。可她就是这样的人。她爸也是。
晚上,温故一个人坐在台灯下,把《拾梧集》的照片,摊在桌上。
她爸走得早。她一直以为,自己选这一行,是因为喜欢纸。今天她才想明白,也许她是沿着她爸的脚印,一步一步,走到这张工作台前的。她爸没修完的那句话,她替他,接着修。
她把那张照片翻过来,背面空白。她拿起笔,想写点什么,又放下了。
有些话,写在心里,就够了。
她想,开春那个展,《拾梧集》进展柜的那天,她要在心里,替她爸,也替薛停云,说一句:她不算白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