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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、卷末 决定下来, ...

  •   决定下来,是那周的周五。

      平台正式来了话:片子暂停。理由很客气,说“项目排期调整”。岑野知道,就是他不加那个钩子,他们不做了。

      陈主任那天在办公室,叹了口气,没埋怨谁。他只是说,能修完就行,片子的事,随缘。温故点头。这几个月,那扇玻璃门后头,总有人在。明天起,门后头空了。

      她从办公室出来,走回修复室。北窗外头,那棵桂树的叶子,早落尽了。十一月,杭州下了几场冷雨。这屋里,她坐了三个月。

      大刘收拾机器的时候,没怎么说话。临走,他把那台大机器的盖子,一个螺丝一个螺丝拧好。

      “温老师。”大刘说,“我们……先撤了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温故说。

      “岑哥他,”大刘看了一眼岑野,“他没同意加那个东西。你别劝他。他这回,是铁了心。我们跟着他,认。”

      温故没说话。她帮着大刘,把架机器的地方,一点一点恢复成原来的样子。灯架撤了,线收了,修复室又变回它自己。那片北窗的光,还落在原地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
      窗台上那盆菖蒲,大刘这几个月,偶尔替她浇过水。现在花架空了,菖蒲还在。

      这一个礼拜,岑野没怎么来。他跟平台把该交的素材交了,把该结的账结了。两个人都不提“片子”两个字。有些事,提了反而难受。

      大刘天天来,收拾东西,偶尔跟温故点个头,说两句闲话。机器一台一台往外搬。那盏打在书上的大灯,最后也撤了。修复室一下显得空。

      岑野最后一个走。

      他没急着走。他在修复室里,又站了一会儿。北窗的光,落在那只搪瓷浆糊缸上,落在压书石上,落在盖着防尘布的《拾梧集》上。这几个月,他每天来看这些东西。明天起,他不来了。

      他认得这屋里的每一样。浆糊缸沿上那道磕痕,压书石底下垫的那块旧毡,防尘布上熏过的那点樟木气。他都看熟了。

      他从帆布包里,掏出一个东西,轻轻放在工作台角上。是一本翻旧了的笔记本。这几个月,他把温故给他讲的术语,一条一条,都记在里头。书口、书脊、浆糊、补纸。他本来想,等片子播了,送给她。现在片子播不了了,本子他还是留下了。

     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来,隔着玻璃,看见她低头补书。想起她念错书口书脊,她一条一条给他讲。想起那一夜抽湿机坏了,她守着书,他陪着。想起那张夹页,她不让他拍,说那不是给镜头的。

      这些,他都没拍进片子里。可他都记下了。比拍下来的,还清楚。

      温故送他到门口。

      “这几个月,”岑野说,“麻烦你了。”

      “是我麻烦你们。”温故说。

      “书修得怎么样了?”

      “卷尾揭完了。”温故说,“正在补。开春开展,赶得上。”

      “那就好。”岑野说。他站在那儿,手插在外套口袋里,像有句话,迟迟没说。

      他走到门口,又停下。他回过头,看着温故。

      “温故。”他说。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片子停了,没关系。”岑野看着她,“这书值得等。”

      温故站在门口,没说话。她捏着门框的手指,紧了一下。

      这几个月,没人跟她说过“值得等”。陈主任催进度,平台要流量,连她自己,有时都怕赶不上那个春天。他说,值得等。

      “你接着修。”岑野说,“修完了,它开展了,我还来。到时候,我不带机器。我就以一个看展的,来看它。”

      温故看着他。走廊里很静。

      “你还会来?”她问。

      “来。”岑野说,“这书,等了三百年,不差这几个月。我也等得起。”

      温故想说点什么,没说出来。她从来不是会说客套话的人。这三个月,她跟他说的,多半是“这不能拍”“那别动”。这会儿,她想说句别的,又不知道说什么。

      他把帆布包往肩上提了提,转身,走了。

      温故站在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,沿着走廊,一步一步走远。藏蓝的外套,洗得发白。他走到楼梯口,没回头,下楼去了。

      她忽然想起,第一次见他,他也是这样,从走廊那头走过来。那时候,她隔着玻璃,看他像个来检查的。现在,他走了,她倒觉得,这扇玻璃门后头,空了一块。

      她把门关上。走廊里,他的脚步声,一点一点远了。楼下大门开了,又合上。整个三楼,又静了下来。

      她靠在门上,站了一会儿。这几个月,门开开关关,进来出去的人不少。这会儿,真静下来了,她反倒有点不习惯。她摸了摸门框,木头还是温的。

      修复室里,又只剩她一个人。那盏台灯还亮着。她走回工作台前,把防尘布掀开一角。《拾梧集》摊着,卷尾已经揭开了大半。那些三百年的字,一页一页,都露出来了。

      台面上,那只搪瓷浆糊缸,还温着。竹片搁在缸沿上。她把手套戴好,指尖碰了碰那页要补的纸。纸薄,她得轻。

      她看见台角那本旧笔记本,拿起来翻了翻。里头密密麻麻,全是他的字。她翻到最后一页,他没写字,只画了个小图——一边书口,一边书脊。

      她看着那个小图,站了一会儿。他大概是想,留给她。就算这本书修完了,她也知道,有个人,认认真真学过她讲的每一个字。

      她把笔记本,轻轻合上,压在压书石底下。

      窗外,十一月的杭州,天早就黑透了。北窗的光,只剩下台灯的一小圈。她坐下来,拿起竹片,顺着纸纹,一点一点走。三个月前,这本书刚进来的时候,是一坨粘死的硬壳。现在,它一页一页,活过来了。

      “这书值得等。”她在心里,把岑野那句话,又过了一遍。

      她低下头,接着修。竹片尖一点一点,把那道裂口合上。窗外,十一月的夜,静得很。她手上的活,没停。

      台灯的那一小圈光里,书页一页一页,平平整整。她知道,这书,她一定能修好。她会守到开春,一天一天,不着急,也不慌乱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20章 卷末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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