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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4、湿度 那天晚上,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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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晚上,出了事。
十一月的杭州,潮。梅雨季过去了,可一到夜里,回潮还是重。修复室的湿度,全靠墙角那台老抽湿机顶着。白天还好,一到入夜,它就嗡嗡地转,把空气里那点水一点点抽走。
温故本来都下楼了。走到半路,想起白天揭过的那页,润开了还没干透,心里不踏实,又折回去。
她推开修复室的门,先看墙上的温湿度计。
不对。
她以为自己看错了。凑近了看——湿度那栏,红针已经爬到了七十多,还在往上走。正常应该是五十二。二十三度的室温,七十多的湿度,那页刚润开的纸,一夜之间就得发霉。
她扭头看墙角。
抽湿机不转了。
她走过去,按开关,没反应。拔了插头重插,还是没反应。她蹲下来,掀开后盖看了一眼——里头结了一层水,零件锈了,早坏了。这机子老,陈主任申请过新的,一直没批下来。
她一下子站了起来。
那页刚揭到一半的纸,要是在这种湿度下过夜,水会顺着纸纹往深处走,明天一早,墨就得洇。洇了,这页就废了。三百年的字,洇了就找不回来。
她看了看表,晚上九点。陈主任早下班了,后勤没人。她一个人,对着一台坏了的抽湿机,和一本正在润开的书。
她先给后勤打了个电话。没人接。又打物业,说是这事儿得报修,明天师傅才能来。明天——她这书等不到明天。
她挂了电话,在屋里站了两秒,没慌。她想起师父说的,书要是哪天没了,是修书的人没守好。今天,她不能让它没了。
她先把那页纸,从工作台上小心地挪起来。不能晾着晾着它干得太快,也不能让它在湿空气里泡着。她从柜子里取出一张干净的宣纸,垫在底下,又把台灯拧亮,凑近了烘。台灯的热度不大,可对着吹,好歹能顶一顶。
她就这么守着。
她试过别的法子。把屋里所有能通风的窗都关上——可关了窗,不流通,湿度更下不来。她又把台灯一盏一盏都拧亮,用灯的热去烘。她甚至把自己那盆窗台的菖蒲也搬开了——菖蒲爱潮,可这会儿她顾不上它,她只在乎那一页纸。
到了后半夜,她实在困了,就站起来,在屋里走两圈。北窗挡着外头的动静,整层楼静得可怕。她不敢坐,一坐就怕自己睡着了。
不知道守了多久,玻璃门被推开。岑野站在门口,怀里抱着一件外套。
“我路过,看你这层还亮着。”他走进来,看见她守在台灯前,又抬头看温湿度计,“湿度不对。”
“抽湿机坏了。”温故说,眼睛没离开那页纸,“新的申请了,没批。”
“后勤没人?”
“这会儿哪找去。”
岑野没再问。他把外套搁在椅子上,走到墙角看了看那台死透的抽湿机,又走回来。
“我帮不上手。”他说。
“不用。”温故说,“你别碰这张纸就行。”
“那我在这儿陪你。”岑野说,“一个人守一夜,怪瘆得慌。”
温故抬头看了他一眼。他不像在开玩笑。
“你明天不用拍?”
“今晚又不拍。”岑野拉了把椅子,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坐下,“你守你的,我坐我的。不碍事。”
温故没再赶他。她知道,这时候赶他走,也拦不住他自己在楼下等。
她其实不讨厌他在这儿。一个人守着一本快要发霉的书,屋里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。有个人在两步开外,不说话,也不添乱,那点静就没那么吓人了。
她分了半张干净的宣纸给他:“你坐那边,要是看那表又上去,提醒我一声。”
“我看不懂那表。”岑野说。
“红针过六十,你就喊我。”
“成。”他说,“这个我看得懂。”
那一夜,修复室里很静。温故守着那页纸,每隔一会儿,就拿干净的宣纸按一按,吸掉多余的水,再调整台灯的距离。太近,纸烤得太干会脆;太远,湿度又压不住。她一晚上,就做这一件事。
岑野坐在角落里,没怎么说话。他没看手机,也没打扰她。
到了后半夜,实在困,他想起什么:“你师父,没教过你这个?”
“教过。”温故说,“他说,修书的人,得跟书一起熬。书睡不着,你也别想睡。”
“这是他哪句名言。”
“他名言多了。”温故眼睛还盯着纸,“他还说,书要是哪天没了,是修书的人没守好。”
岑野没接话。他大概在想,这是什么样的师徒,能把这种话当成正经道理。
到天快亮,他出去了一趟,回来的时候,手里拎着两杯热的。
“楼下二十四小时便利店。”他把一杯搁在她手边,“红糖姜茶。你别凉着。”
温故伸手,碰了碰那个杯子。热的。她这会儿才觉出凉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没吃东西。”她问。
“你那脸色。”岑野说,“跟你那本《武林杂记》一样,黄。”
温故没接话,可她低头,把那杯姜茶,慢慢喝完了。
“你让我走,我也走不了。”岑野说,“我那车,今晚限号。”
温故看了他一眼。她知道他撒谎。可她没拆穿。
天快亮的时候,湿度慢慢降下来了。那页纸,干到了一个正好的程度,不脆,也不洇。温故把台灯拧暗,长长出了一口气。
她这一夜,没敢合眼。她把这件事记在心里,明天一定得让陈主任把新机子批下来。
“还得多久?”他问。
“快了。”温故说,“等这红针落回五十二,就没事了。”
她转头,看见角落里的岑野,靠着椅背睡着了。外套盖在他身上——那是她刚才趁他打盹,给他搭的。
她没叫醒他。
她重新坐回案前,看着那页安安静静的纸。这一夜,它差点就废了。是她守着它,也是他陪着她。她只是把那杯喝空了的姜茶,悄悄收走,给他续了一杯热的,搁在他手边。
窗外,北窗的光一点点亮起来。墙上的温湿度计,红针慢慢落回了五十二。
楼下,看门的老郑开了大门。外头有早起的鸟叫。新的一天来了,那页纸,没事了。
桌上,两台台灯的光,还亮着。
她把那杯新续的热姜茶,往岑野手边又推了推。他没醒,眉头舒展着,睡得沉。这一夜,他比她还累。
窗外,天亮透了。新的抽湿机,她明天一定催下来。可这一夜,他们靠两台旧台灯,把书守住了。她合上眼,在桌边,也眯了一会儿。这一眯,就睡到了日头升高。等她再睁眼,修复室里已经全亮了。那页纸,平平稳稳。窗外的鸟,又叫了。这一夜,总算是过去了。她守下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