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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3、甲方 平台的人是 ...

  •   平台的人是周三来的。

      来的是个女监制,姓什么温故没记住,只记得她穿一双高跟鞋,踩在三楼走廊的水磨石地上,咔哒咔哒响。后头跟着两个小年轻,一个抱平板,一个拎保温杯。

      “这就是修复室?”监制站在玻璃门外,往里看,“挺破啊。”

      “老房子。”陈主任说,“书金贵,地方就不讲究了。”

      监制推门进来,也不洗手,径直走到工作台前。《拾梧集》摊着,刚揭了半页。温故手里拿着起子,还没落下去。

      “哎,别停。”监制一抬手,示意后面抱平板的小年轻,“拍,就拍这个。”

      小年轻举起手机就要拍书页。

      “别拍。”温故把起子放下,合上了书。

      监制愣了一下:“怎么了?”

      “正在修的页面,不能拍。”温故说,“合同里写了。”

      “合同归合同。”监制笑了笑,那笑里没多少温度,“我们平台投了钱,总得看到点能播的东西。”她拉了把椅子坐下,“我来啊,是想跟你们商量个桥段。”

      “什么桥段。”

      “前后对比。”监制比划着,“你看啊,现在这书,烂成这样,发黄,粘成一坨,对吧。等你修完,崭新的,字都出来了。我们就把这两头往一块儿一剪——开头多惨,结尾多美。观众一看,哇,这就是奇迹。”

      温故看着她,没说话。

      “这个桥段,流量好。”监制越说越来劲,“我们还能设计一下。你修的时候,表情严肃点,最好皱着眉。修完了,把书一翻,阳光打进来,你露出一个笑。前后一对比,片子就有高潮了。”

      “不行。”温故说。

      监制脸上的笑淡了:“为什么?”

      “这书不是烂了变新。”温故说,“它是被水泡了,被虫蛀了,三百年没人管。我修它,是把它修回它本来的样子,不是把它修成一本新书。你要那种‘从烂到新’,那不叫修复,那叫做旧。”

      “观众不这么想。”

      “观众怎么想,我管不着。”温故说,“我手底下这本,不能这么拍。”

      她把起子往笔架上一搁。

      “你要那个桥段,”她说,“我给你演不了。我修书的时候,脸上什么表情,我自己不知道。你让我皱眉就皱眉,让我笑就笑,那我修的就不是书,是你镜头里的人了。”

      “这叫艺术加工。”监制说。

      “这叫不老实。”温故说。

      监制的脸色沉下来。她转头找岑野——岑野刚从走廊进来,正好听见。

      “岑导,你看看。”监制说,“我们要个前后对比,这是常规操作。她不配合。片子剪出来,没有这个高潮,平台那边我不好交代。”

      岑野走到桌边,看了一眼那本合上的《拾梧集》。

      “她不配合,是对的。”他说。

      监制没料到他这么说:“岑导,你——”

      “前后对比,不拍。”岑野的声音不高,“这书修的过程,我们拍。拍她怎么润,怎么揭,怎么补。修完什么样,就是什么样。不设计她的表情,不打什么阳光,也不剪那种‘从烂到新’的噱头。我们要拍的是修书,不是创造什么流量明星。”

      “那片子拿什么吸引观众?”监制急了。

      “拿书本身。”岑野说,“三百年没人翻过的一本书,一个修复师花几个月把它揭开。这个事本身,够吸引。”

      “你这是理想主义。”监制说,“理想主义不赚钱。岑导,你是老手,不会不懂这个道理。”

      “我懂。”岑野说,“我以前也这么干。为了过审,为了数据,把片子剪成平台要的样子。剪完呢?片子播了,数据也好。可我自己,认不出那是我拍的东西。”

      他顿了顿。

      “这回我不想再认不出自己的东西了。”他说。

      监制盯着他,没料到一个接商业片的导演,这会儿跟她谈理想。

      “你——”监制站起来,高跟鞋在地上一跺,“岑导,你这片子,是平台投的。平台要什么,你得清楚。”

      “我清楚。”岑野看着她,“平台要流量。可这书,不能为了流量,给它编一段戏。编了,它就假了。假,的我不拍。”

      屋里静了一下。抱平板的小年轻低头,不敢看。陈主任在旁边,擦着汗打圆场:“都好说,都好说,要不先吃饭——”

      监制盯着岑野看了几秒,拎起包。

      “行。”她说,“你俩都硬。那咱们走着瞧。片子播不播,数据说了算。”

      高跟鞋咔哒咔哒地走了。

      温故听着那声音下了楼,才慢慢把那口气吐出来。她修书这么些年,最硬只能说一句“不行”,从没跟人红过脸。今天这一场,她后背都是汗。

      可她不后悔。她低头,继续揭她的页。

      门带上,陈主任擦着汗,也跟着赔着笑追出去。

      追到楼梯口,他又折回来,小声跟岑野说:“岑导,你这一下,把她得罪狠了。她记仇。”

      “我知道。”岑野说。

      “你知道还顶?”

      “陈主任。”岑野看着他,“这片子要是按她说的剪,播出来,你们馆里的脸往哪儿搁。一本被人剪成那样的书,明年春天开展,外头怎么说你们修书的。”

      陈主任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他擦了擦汗,又追出去了。

      屋里剩下岑野和温故。

      温故手里那支笔,半天没落下去。气完了,又有点慌——她一个修复师,把甲方顶回去,这工作还要不要了。

      “你刚才,”温故说,“不该顶她。”

      “为什么不该。”

      “她是甲方。”

      “甲方也不能让你假修。”岑野说,“我顶她,不是为你,是为这片子。”

      温故没接话。她知道岑野说得对。可她在这单位待了这些年,从来都是忍。陈主任教她的,是别惹事。她今天没忍住,岑野替她把话顶在了前头。

      “以后这种事,”岑野说,“你不用自己出面。你只管修书,镜头那边,我来挡。”

      温故看着他,没说话。过了一会儿,她重新把《拾梧集》翻开,拿起起子。

      “接着揭。”她说。

      岑野没走。他在那把监制刚坐过的椅子上坐下,看着她手底下那一页。

      “你不怕她给你穿小鞋?”他问。

      “怕。”温故说,“可我更怕这本,将来被人剪进那种片子里。”

      岑野点了点头。他没再说什么,只是把椅子往边上挪了挪,给她的光腾出地方。

      门外,大刘小声问他:“岑哥,真得罪了甲方,这活……”

      “活能丢。”岑野说,“人不能丢。”

      大刘在旁边,攥着机器,半天没敢吭声。他跟着岑野,知道他这次是真硬。前几年为了活,岑野什么都忍。这回,他不忍了。

      温故没再说话。她低头揭她的页。可她心里那点慌,慢慢散了。她知道,从今天起,这个拍摄的事,不只是她一个人的规矩了。

      门外,岑野在跟大刘低声交代:“今天那女的来的事,不许提。片子里,一个字都不能有她。”

      “知道。”大刘说。

      温故听着,嘴角动了一下,没笑出来。可她心里,松快了。这一天,算是扛过去了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13章 甲方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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