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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2、序文 第二天揭页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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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揭页之前,温故又把序文读了一遍。
序不长,半页纸。她昨天断代的时候,扫过一遍,今天坐下来,逐字逐句地读。
她读得很慢。一个字一个字,念出声音。
序里说,薛氏停云,乌程人,少习诗书,长而辑之。她说,这八个字,是整本集子里,唯一写到自己来历的地方。没有生年,没有家世,连她娘姓什么都没提。一个女人写序,写到自己,就八个字。
后面跟着那四个字——闺中自娱。
温故读到这四个字,笔停了。
她把这四个字看了很久。
少习诗书,长而辑之。八个字,说的是她从小到大,没停下过笔。一个女人,把一辈子写的诗,一首一首收起来,编成一本集子。这中间多少个夜里点灯,多少次写完一首又推翻,序里一个字没提。最后拿四个字打发:闺中自娱。
她想起自己,修书这些年,同事说她“一个姑娘家,守着一屋子破纸”。她当时没接话。她懂这种感觉——你做了一件事,做了很久,旁人一句话,就把你这很久,说轻了。
自娱。
好像她写了半辈子,是为了自己打发时间。好像这整本《拾梧集》,不过是一个深宅大院里,闲得慌的女人,随手抄着玩。
温故把本子往桌上一搁,没说话。
大刘今天没进来,在外间候着。岑野听见她动静不对,隔着玻璃看了一眼。
“怎么了?”他推门进来。
“没怎么。”温故说。
岑野看她脸色,不像没怎么。他凑到序文前,顺着她的目光看下去,看见那四个字。
“闺中自娱。”他念出来,“怎么了,这四个字不好?”
“没什么不好。”温故说,“是她自己写的序。她自己这么说。”
“那你气什么。”
温故抬头看他。她很少跟人讲心里这点事,可今天不知怎么,话就到了嘴边。
“我小时候,”她说,“我爸也修书。他跟我说过一句话。他说,修书的人,手底下修的不是纸,是纸后头那个人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我以前不懂。”她说,“觉得不就是修一本书嘛。今天读这序,我懂了。她写‘闺中自娱’,不是因为她真觉得自己写着玩。是因为那时候,一个女人写诗,没人当回事。她只能这么写。写高调了,人要笑她。”
岑野没接话。他第一次听她讲她爸。
“她写了半辈子诗。”温故说,“这一整本,几十首,一首一首,都是她自己抄,自己编。三百年,没人出过她的名字。现在她自己的序,把这一切叫‘自娱’。”
“她谦虚。”岑野说。
“不是谦虚。”温故摇头,“是没人告诉她,这不算自娱。她写了那么多,从来没人说一句,你写得好。她只能自己写一句,闺中自娱。写得不好也没关系,反正就是自己玩玩。”
她说着,手在那页序上,轻轻摩挲。
“我修过的书,男的写的多。”她说,“没人在他们集子上写‘自娱’。他们写自己抱负,写山川,写朋友。轮到一个女人,写了半辈子,就四个字。”
岑野没接话。他第一次听她讲这些。他以前以为,她只是手稳。原来她这双手,稳的底下,也压着事。
温故把序文那页轻轻翻过去,又翻回来。她手指压着那四个字,像压着什么。
“我替她不平。”她说。声音很轻,“她要是活在今天,我得告诉她,这不叫自娱。这叫诗。”
岑野看着她。他认识她这些天,头一回见她为一个三百年前的人,说这么多话。他头一回见一个人,不为镜头,只为一个三百年前的女人,眼睛发亮。
“你修书,”他慢慢说,“是不是也有点这个意思。”
“什么意思。”
“把她修好了,”岑野说,“摆进展柜,让人来看。来看的人,就知道她不是自娱了。”
温故没说话。她低头,把那页序文压平。
她想起明天开春,这本《拾梧集》会躺在玻璃柜里。来看的人,会看见序,看见诗,看见她一个字一个字补好的纸。没人会再说,这是闺中自娱。
那是她修这本书,最想做到的一件事。
她不知道岑野懂没懂。可她回头看了他一眼。他没说话,只是点了点头。他大概没全懂。可他没笑她,也没说她想多了。
这就够了。
她又翻开序,把“闺中自娱”那四个字,用指尖压了压。她想起昨天夜里读她那些诗,写的都是院子里的事:桂花开了,落了;下了一场雨;孩子睡着了;丈夫好久没来信。
有一首,写的是秋夜,她一个人在灯下补衣服,听见窗外有虫叫。没有一句说自己苦。可她读着读着,就读出了那点静——一个人,一盏灯,一屋子的秋。
这些,算什么自娱。
她低头,对那个写序的人,说了一句没出声的话:你不是自娱。我替你修着。
“行了。”她把笔拿起,把那点不平收起来,“不读序了。该揭页了。”
她走到卷尾那一边。润了一夜的纸,最上头一页,软透了。她拿起起子,在那道缝边上,比了比。
“今天能揭吗?”岑野问。
“能揭一页。”温故说,“揭完这页,就知道下一页,写的是什么了。”
她屏住气,起子尖顺着纸纹,一点一点往下走。门外,大刘把机器架了起来,这次岑野没拦——她说可以拍了。
她心里想,第一页底下压的,会是一首什么诗。她替薛停云抱了半天不平,这会儿手底下揭开的,就是那个人的日子。
第一页,慢慢揭开了一线。
她没急着看。她知道,下面那行字,等了她三百年。她有的是时间,她也得让它,慢慢出来。
她抬起头,看了一眼门外的岑野。他也正看着她。两个人都没说话。
这一页,她要一个人,慢慢揭开。门外那个人,等着听。她深吸了一口气,起子尖,又往下走了半分。那一线,又宽了些。墨色,渐渐透了出来。一行小楷,露了头。娟秀的,三百年前的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