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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1、题签 润完第一页 ...

  •   润完第一页,温故没急着揭。她让那点水在纸里自己吃进去,起身去看卷首的题签。

      题签贴在函套上,墨色暗了,三个字:拾梧集。旁边一行小字,乌程薛氏。她把函套凑到台灯下,又取了放大镜。

      题签是写在旧绢上的,绢已经发黄,字是行书,不算名家笔,可一笔一画很稳。她先看墨。墨色沉,往里吃,浮在表面的新墨不是这个样子——新墨发亮,老墨发哑。这墨,哑。

      她又翻过来,看钤印。

      她先看那三个字:拾梧集。“梧”字,她停了一下。

      “她为什么叫拾梧。”岑野问。

      “不知道。”温故说,“可能是院子里有棵梧桐。也可能,她写这首集子的时候,正是秋天,叶子落了,她一片一片捡。”

      “捡叶子?”

      “捡诗。”温故说,“诗写完了,丢了,散了,她一片一片拾回来,集在一起。拾梧。拾的是梧叶,也是她自己的句子。”

      岑野没说话。他觉得这个解释,没凭没据,可又像是真的。

      题签底下,压着两方小印。一方是名印,一方是闲章。印泥是旧的,发褐,边缘有点晕。她对着光看那方名印,辨认上面的字。

      “你看这印。”她指给岑野,“印泥不是新的。新印泥是红的,发亮。这个,褐了,哑了。三百年的印泥,才会变成这样。”

      她用放大镜贴着印面看。印文的边角有一点磨损,说明这方印被人反复钤过——不是只盖了这一回。

      “薛停云印。”她低声念出来。

      大刘在旁边,机器这次没开机,只是架着。岑野靠在门边:“这是她的印?”

      “应该是。”温故说,“自己的书,自己钤印。”

      她把放大镜移到闲章上。四个字,刻的是“拾梧”。跟书名对上了。

      “那这书,”岑野问,“是她自己抄的?”

      “自己辑的。”温故说,“自己写,自己编,自己题签,自己钤印。一个人忙活完的。”

      岑野没说话。他在心里算了算——一个人,写,编,抄,题,盖章。这得花多少年。

      温故没停。她把函套放下,去看正文里的字。她要断代,光看题签不够,得看避讳。

      古人写字,要避当朝皇帝的名讳。这是断代最硬的一条。她翻开序文,一字一字往下找。崇祯年间,避的是哪几个字,她心里有数。她找得很慢,眼睛从一行扫到下一行。

      序里有一个字,本来该碰到讳。她指着那个位置,给岑野看:“你看这个字,这里少了一笔。”

      岑野凑过去看,看了半天:“少了一笔?我看不出来。”

      “就在这。”温故用笔杆虚虚一点,“本该这么写,她写成这样。这叫缺笔。”

      “她为什么少写一笔?”

      “因为这两个字,是当今天子的名。”温故说,“她不敢写全。写字的人,手里这笔是有忌讳的。”

      岑野“哦”了一声。他没想到,一个字少写一笔,里头还有这么多讲究。

      “这要是碰上不懂的人,”他问,“是不是就分不出来真假了。”

      “分不出来。”温故说,“作伪的人,学问做到头,最难过的就是避讳这关。他不知道哪年该避哪个字,常常避错。该避的不避,不该避的瞎避,一下就露。”

      “那这本呢?”

      “这本,”温故指着那个缺笔的字,“避得正正好好。连最偏的那个讳,她都避了。这不是作伪的人能做出来的。作伪的人,没这个耐心。”

      岑野凑近了,又看了看那个字。他还是看不出哪里少了一笔,可他信她。

      温故又把卷中几处同样该避讳的字,一一找给他看。无一例外,全缺了笔。

      “避讳无误。”她直起身,“该避的避了,不该避的没乱避。抄这本书的人,是崇祯年间的人,不是后人伪造的。”

      “那就能定了?”

      “能定个大概。”温故说,“崇祯年间,乌程,薛停云。加上纸是崇祯的皮纸,墨是崇祯的墨,印是崇祯的印。几样对上,断不了。”

      她在笔记本上记下:题签行书,墨沉;钤印两方,薛停云印、拾梧;避讳缺笔,避崇祯讳。记完,她把本子合上。

      陈主任听说断了代,中午也凑过来。他不懂避讳,可他听懂了“崇祯”两个字。

      “真是崇祯的?”他搓着手,“那这书,可了不得了。开春那个展,咱们有底气了。”

      “底气是书给的。”温故说,“不是咱们吹的。”

      “那是,那是。”陈主任赔着笑,“你接着修,接着修。需要什么,跟我说。”

      他走了。岑野看着他的背影:“你们这位陈主任,挺有意思。”

      “他不坏。”温故说,“就是急。急着出书,急着开展。”

      她把笔记本收进抽屉。修书的,笔底下都重。今天记错一个字,三百年后看展的人,就跟着错一个字。

      “那她真叫薛停云。”岑野说。

      “真叫。”温故说,“三百年前,乌程,真有这么个人。”

      她顿了顿,又补一句:“史书上没有。地方志里,我也没查着。要不是这本《拾梧集》进来,世上没人知道她写过诗。”

      “那现在呢?”

      “现在,”温故看着那方小印,“她有名字了。”

      岑野看着那方小小的钤印。印文已经模糊了,可那个名字,一笔还在。他忽然觉得,这个一直活在纸背面的女人,这回,是真的坐起来了。

      “入档的事,”他问,“你断完代,报了?”

      “报。”温故说,“孤本断代,得入档。说明牌上哪朝、谁写的,一个字不能错。”

      她顿了顿,又说:“陈主任要的,是‘崇祯孤本’四个字。我给的,得是实实在在的崇祯孤本。避讳、纸、墨、印,我都验过了。这样,说明牌上那行字,我才签得下笔。”

      岑野点点头。

      她把放大镜收好,又回头看了看那卷尾润了一夜的纸。水已经吃进去了,最上头那一页,边缘软了一线。

      “今天就到这儿。”她说,“再软一点,明天揭。”

      “那我明天几点来?”岑野问。

      “你来早一点。”温故说,“揭的时候,光线要好。你把灯架好了再开机。”

      “成。”岑野说,“我比你早到。”

      他走到门口,又回头:“你说,明天揭开第一页,会是首什么诗?”

      温故想了想:“不知道。可能写梧桐,可能写雨。她这个人,写诗不爱挑大的写。”

      “那我等着听。”岑野说。

      温故没接话。她把那方小印,又看了一眼。三百年了,这印还认得她。她也认得它。

      温故把函套重新包好。包到题签那一面,她停了停,用指尖,在“拾梧集”三个字上,轻轻拂了一下。

      像替三百年前那个写字的人,理了理头发。

      她关了台灯。修复室暗下来,只有北窗那点灰白的光。她站了一会儿,才拿起外套。

      她锁了门。走廊里很静。她把钥匙在掌心里攥了攥,下了楼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11章 题签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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