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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0、术语 岑野第二天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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岑野第二天一早就到了修复室。
他手里拿着一张打印的单子,是他自己整理的,这几天听来的装帧术语,密密麻麻写了一页。他昨天从老周那儿回来,一夜没睡好,临睡前把单子又看了一遍。
大刘在架机器。温故正把《拾梧集》摊开,准备润那卷尾的第一页。
“温老师。”岑野把单子递过去,“你看看,这些词,我理解得对不对。开拍之前,别让我说外行话。”
温故接过单子,看了一眼。字写得不错,条目分了类。她从头往下看,看到第三条,停了。
“这条错了。”
“哪条?”
“你写的,”温故指着,“‘书口就是书脊,把裂缝用浆糊填死’。”她抬头,“书口不是书脊。”
“不是?”岑野凑过来,“我看着那道缝,在书的边上,那不就是脊梁吗。”
“那是书口。”温故说,“书口是书页切的那一边,翻书的那边。书脊,是装订的那一边,在背后。两码事。”
岑野愣了一下,把单子抽回来,在旁边改。
“还有。”温故往下指,“‘填死’也不对。书口裂了,不是糊死。是顺着纸纹补,补完还得能翻。你糊死了,这书就废了。”
岑野改得认真。大刘在旁边听得直乐,被岑野用单子抽了一下。
“还有这条。”温故又指,“你写‘揭裱,就是把整个书皮撕下来’。”
“不是吗?”
“揭裱是揭纸层。”温故放下单子,“这本卷尾,页页粘死了,我得把它一层层揭开,润,补,再裱回去。不是撕书皮。书皮是函套,在外面那层布。”
“哦——”岑野拖着长音,“函套,揭裱,书口,书脊。”他念叨了一遍,“这几个,我老混。”
“混几次就记住了。”温故说。
这是他们认识这么久,头一回,温故一口气跟他说这么多话。以前她不是“嗯”,就是“哦”,要么就一句顶回来。今天她蹲下来,从抽屉里取出一摞旧纸,抽出两张,摆在他面前。
“你看。”她拿起一张,“这张是单页。你看它这一边,有帘纹的,是正面;毛的,是背面。”她又把两张纸对在一起,“书口,就是这两页叠起来、切齐的这一边。你翻书,指头碰的就是这儿。翻多了,它就裂。”
岑野俯下身看。他没碰,只是看。
“那书脊呢?”
“书脊在这儿。”温故把一沓纸从中间弯了弯,让他看装订的那头,“线装书,是拿线从这儿穿过去,把一沓页订起来。这头,才是脊梁。”
岑野看明白了。他掏出笔,在单子上重新画了个小图,一边标“书口”,一边标“书脊”。
“那线呢?”他又问,“我看那书,一头有根线穿来穿去。”
“那是线装。”温故说,“拿一根线,穿过书脊上的眼,一沓一沓订起来。跟你现在看的胶装书不一样。胶装是把整个书脊粘上,翻开摊不平。线装能一整本摊开,平的。”
她把桌上一本旧样书翻开,摊成一个平面,给他看。
“你看。”她说,“平的。三百年的线装书,为的就是这个——翻开,平平整整,字不歪。”
岑野把那本样书接过来,学着她的样子摊开。果然,平平的,不翘。
“这回对了?”
“差不多。”温故说。
她顿了顿,又补一句:“你单子上还有一个错。”
“哪条?”
“你写‘浆糊就是胶水,越稠越好’。”温故说,“浆糊不是胶水。它是小麦淀粉熬的,得晾透了用。稠了,纸会皱;稀了,粘不住。它有脾气。”
“它也有脾气?”岑野笑,“跟你一样。”
“浆糊跟人不一样。”温故没理他那句玩笑,“人能将就,浆糊将就不了。熬得不对,今天粘上了,半年后自己又开了。”
岑野一条一条改。改到一半,他抬头:“温老师,我再问个外行的。”
“问。”
“这书口裂了,你为什么不用透明胶贴上?”大刘在旁边没憋住,“嗖”地笑出一声,又赶紧憋回去。
温故没笑。她认真地想了想怎么回答。
她不是觉得这个问题蠢。她刚跟师父学的时候,也问过差不多的话。师父当时没答,只是把一张用透明胶补过的纸,摆到她面前,让她看那胶带化开后,留下的那一圈焦黄的印子。
“透明胶过十年,自己就化了。”她说,“化的时候,连纸上的墨一起带走。我修的书,要传下去。我用的浆糊,三百年后还在。你那透明胶,十年就没了。”
大刘在旁边,悄悄把这话记在了心里。他以后拍特写,知道该拍什么了。
岑野把这条也记下了。他写得很慢,像生怕漏一个字。
“温老师。”岑野把单子折好,忽然叫她。
“嗯?”
“以前我说话,你都不爱理我。”他说,“今儿怎么这么有耐心。”
温故把那两张旧纸收回去,放回抽屉。她手没停:“你以前没问过对的问题。”
“我现在问对了?”
“你现在肯问了。”她关上抽屉,“肯问,就不一样。”
“还有吗?”他问,“我单子上还有错的,你一并挑了。”
“你明天拍的时候就知道了。”温故说,“说错一个,我提醒你一个。”
“成。”岑野说,“我让大刘也记着,别让你光提醒我一个。”
大刘在远处举着机器:“我又不说话。”
“你那镜头,”温故说,“比他嘴还快。该拍的时候不拍,不该拍的时候瞎拍。”
大刘吐了吐舌头,不敢吭声。
“那我再问一个。”岑野说,“你这卷尾,今天真要润了?”
温故走到工作台前。《拾梧集》摊着,卷尾那坨硬壳在台灯底下。她看了一眼墙上的温湿度计。
“今天润第一页。”她说,“我润的时候,你别开机器。润完了,我说可以拍,你再拍。”
“成。”岑野说,“我听你的。”
温故坐下来,从旁边那只小瓷碗里,用旧笔蘸了一点温水。她在卷尾最薄的那道缝边上,极轻地点了一下。
大刘下意识去够机器。岑野按住他的手,摇了摇头。
“等她发话。”他小声说。
屋里静下来。只有那支旧笔,蘸着水,一点一点,把三百年前粘死的纸,慢慢润开一线。
大刘把机器架好,这次真没敢开。他跟了岑野这些年,头一回见导演跟着一个修复师,连大气都不敢出。
“岑哥。”他小声说,“咱们拍的,到底是书,还是她。”
岑野没回头:“拍书。”
“哦。”大刘似懂非懂,“可我怎么觉着,你老看她。”
岑野没接这话。他看着温故低着头,那支旧笔在纸边上一点一点,动作慢得像时间都停了。
他把那张写满了错的单子,又从头看了一遍。错了七条,她一条一条,都给他讲明白了。他在单子最底下,写了一行:明天起,术语不过夜。
他把单子折好,放进外套口袋。口袋里还有昨天那张写着“工具、手、台灯光”的纸。两张纸叠在一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