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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5、偷拍 那一夜之后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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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一夜之后,修复室里的气氛,有点不一样了。
温故没提那杯姜茶,也没提他守了一夜。岑野也没提。两个人像约好了,把那一夜收起来,谁都不翻。只是大刘发现,岑野最近进修复室,脚步轻了。以前他进来,大嗓门一喊,先声夺人。现在,他到门口,先把脚步放下来。
日子照常过。温故一页一页揭那卷尾,岑野和大刘按她说的拍。她让拍,他们才开机;她说停,大刘就把镜头盖上。
揭到第五六页,顺利了些。有一页揭开,露出来的是一首写雨的诗。温故念了,岑野和大刘在门外听着。那天下雨,淅淅沥沥,跟三百年前那一场,像得很。
那天下午,温故去四楼找孟夏看一张纸。屋里只剩岑野一个人。
大刘在外间调机器。岑野没事干,在修复室里转。他看见温故的工作台收拾得整整齐齐:搪瓷浆糊缸,竹片,压书石,那本《拾梧集》用防尘布盖着。北窗的光,斜斜落在台面上,落出一小片亮。那缸浆糊,在光里泛着一点半透明的润。
他鬼使神差地,把兜里那台小相机掏了出来。
这台不是大刘那台大机器。是他自己随身带的小相机,拍空镜用的。他想拍一张她工作台的空镜——那片光,那缸浆糊,那方压书石。没有她,只有她待过的样子。他觉得好看。他想,留着,回去剪片的时候,说不定用得上。
他举起相机,对着那片光,刚要按快门。
“你在拍什么。”
温故的声音,从门口传来。
岑野手一抖,相机差点掉了。他回头,温故站在门口,手里还拿着那张从孟夏那儿借来看的纸。她不知什么时候回来的。站在那儿,看着他手里的相机。
“我……”岑野把相机放下,“拍个空镜。”
“我说过,”温故走过来,“拍之前,要跟我说。”
“我没拍你。”岑野说,“我就拍个桌子,拍个光。”
“桌子也是我的。”温故伸出手,“相机给我。”
岑野愣了一下。
“给我。”温故又说了一遍。她声音不高,可没有商量的余地。
岑野把小相机递过去。温故接过来,翻开刚才那一段。果然,刚拍了两张,还没按下去,就被她撞见了。她把那两张还没成形的、空镜的预览,一张一张,删了。
删完,她把相机关了,递回给他。
“以后,”她说,“不管拍什么,先问我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岑野接过相机,脸上有点挂不住,“对不起。我就是觉得那片光好看。”
“光好看,也得问。”温故说,“这屋里的东西,每一样都在它该在的地方。你拍走一张照片,是小事。可要是哪天,你没打招呼就开机,把不该拍的拍了,那就是大事。”
岑野没说话。他知道她是对的。做片子的,讲究个“不打扰”。他自己拍别人,最恨的就是被摄对象不自在。轮到他对着她的工作台,他一时兴起,忘了。
“我不是怪你拍桌子。”温故看他站着不动,语气缓了一点,“我是怕。我怕哪天习惯了镜头,哪天它真拍到了不该拍的。我这个规矩,立了就不能破。”
“我懂。”岑野说,“是我错了。”
他把小相机收起来。这回,他是真心实意地认。
他想起第一天,她在合同背面写的那几个字:工具、手、台灯光。她那时候,就把什么能拍、什么不能拍,划得清清楚楚。他今天这一下,等于把她划的那条线,踩了。
屋里静了一会儿。大刘在外间,听见这边不对,没敢进来。
“温故。”岑野忽然叫她名字。他以前都叫“温老师”。
温故抬头。
“我以后,”他说,“真不偷拍了。”
温故看了他一眼。她没说原谅,也没说不原谅。她走回工作台,把那张借来的纸放下,重新坐下,拿起竹片。
她补了几针,才开口。
“那片光,”她说,没抬头,“今天过了点。明天上午,九点到十点,最好。”
岑野没听懂:“什么?”
“你不是要拍空镜吗。”温故说,“明天九点到十点,北窗的光斜进来,正好落在那缸浆糊上。你那时候拍。”
岑野愣了。
“我说了,你要拍,我让你拍。”温故说,“你自己挑的那片光,我帮你记着时辰。”
岑野站在那儿,半天没动。他原以为,今天这一页,翻过去了。没想到,她还往回,替他把那片光,留了个准点。
他忽然明白,她删的不是那两张照片。她立的是一条线。线这边,他能进来;线那边,她不让。可今天,她把线往他这边,让了一寸。
那一寸,他记下了。
外间,大刘小心翼翼地探了个头,又缩回去。
“那……”岑野清了清嗓子,“我现在,能拍吗?”
温故这才抬头,看了他一眼。
“今天不行。”她说,“我在补一页。你拍,得等我补完。”
“那我等。”岑野说。
“你等什么。”温故低下头,“明天吧。明天那片光,还在。”
他没再说话,轻手轻脚退了出去。门带上的时候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温故低着头,那支竹片在纸纹上走,跟他第一天隔着玻璃看见的,一模一样。
只是今天,她让他看了。
第二天上午,九点刚过,岑野真来了。他没开那台大机器,就带了那台小相机。他站在门口,没进来,问:“现在?”
温故抬头看了看北窗。光正好斜斜落在台面上。
“现在。”她说。
岑野举起相机。他没拍人,就拍那片光,那缸浆糊,那方压书石。他按快门的时候,特意放轻了动作。拍完,他把相机给温故看。
屏幕上,那片光落在浆糊缸上,泛着一点润。
“这张行吗?”他问。
温故看了一眼。“行。”她说,“这张,没白拍。”
岑野笑了。他把相机收起来,没再进屋里,退到了门外。
他忽然觉得,昨天那一下,没白被她抓。她立规矩,他认错。规矩还在,可他知道,从今往后,他在这屋里,不一样了。
大刘在外间,看他进来,凑过来小声问:“岑哥,没事吧?”
“没事。”岑野把小相机揣回兜里。
“那温老师……”
“她让我明天来拍空镜。”岑野说,“九点。”
大刘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。他跟了岑野这些年,知道他这回,是真把这位修复师,处成了能说话的人。
岑野没笑。他在心里,把那片光,又过了一遍。他想,明天那一张,一定得拍好。不能白让她开口。
他走到楼梯口,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玻璃门。门里,她又低下头去补书了。那盏台灯,亮着。他忽然觉得,这地方,比他拍过的任何一个片场,都让他愿意多站一会儿。
他轻手轻脚下了楼。这一次,他不偷拍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