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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、习惯 她习惯伸手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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席宁第一次意识到自己“习惯”了纪淮,是在一个很普通的周三早上。
那天她到教室比平时晚了五分钟,因为出门的时候发现校服外套的纽扣掉了一颗,翻箱倒柜找了半天也没找到备用的。她一路小跑进教室,前门已经关了一半,她侧身挤进去,喘着气坐到座位上。手刚放在桌面上,就摸到一张淡黄色的便利贴。
“英语默写改到下午了。”
她愣了一下,转头看纪淮。他正在背单词,头也没抬。她再低头看那张便利贴,字很小,一笔一划的,是他写的。她没问他怎么知道的,也没问他为什么提前告诉她。她只是把便利贴揭下来,贴在英语课本的封面上,然后翻开书开始背。
那天英语默写果然改到了下午。
席宁发现自己对这种“提前知道”已经习以为常了。纪淮永远比她早一步。她水杯忘在操场看台上,还没起身去找,他已经拎着水杯从外面走进来,放在她桌上,什么都不说。她生理期肚子疼趴在桌上,还没开口,他已经在课间消失了几分钟,回来的时候桌斗里多了一包红糖姜茶冲剂。她问他去哪了,他说去了一趟医务室。
她从来不说谢谢。他说了也没用,她每次都只说“哦”。
有时候席宁会想,如果没有纪淮,她高中三年会是什么样子。这个念头通常只持续几秒就消失了。因为习惯这个东西很奇怪,你在拥有的时候从来不觉得它重要,只有当你失去的时候,才会发现它早就长进了你的骨头里。
高二上学期期中考试前一周,席宁开始复习。她翻出所有数学卷子,从第一张开始看。看到第三张的时候,她发现每张卷子的错题旁边都有一个记号,有的是小星星,有的是小三角,有的是圆圈。她仔细看了看,那些记号对应的都是同一类题型——她反复做错的题。
她翻到更早的卷子,高一上学期的,上面也有记号。她翻遍所有卷子,发现这个习惯从高一开学第二个月就开始了。每一张卷子,只要有错题,旁边都会有记号,很少很淡,像是不想被人发现。
席宁把那几张卷子叠在一起,放在桌角。纪淮走进教室的时候,她正盯着卷子发呆。他看了一眼,没问,走到座位上坐下来。
“这些记号,”席宁把卷子往他那边推了推,“你画的?”
纪淮看了一眼卷子。沉默了两秒。
“嗯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标记错题类型。”他的语气很淡,“你容易在同一类题型上重复犯错。”
席宁看着那些记号。不同形状代表不同错误类型,星星是计算失误,三角是概念模糊,圆圈是思路跑偏。她三年积累的错题,他全部分门别类做了标记。她从来没有注意到。
“你什么时候开始画的?”
纪淮没回答。他把卷子推回来,翻开自己的课本:“考试前复习用得着。”
席宁盯着他的侧脸看了几秒。她想说点什么,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她把卷子收好,低头继续复习。
那天下午放学,纪淮最后一个离开教室。他走到席宁的座位旁边,把她忘记带走的英语课本拿起来,翻到最后一页夹着什么东西。他打开看了一眼,是一张照片。
林溪拍的,上次班级活动的时候。照片里席宁正笑着往镜头方向跑,头发被风吹起来,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。纪淮盯着照片看了两秒。然后他把英语课本放回她的桌斗里,背着书包走了。他没有把照片拿出来,也没有告诉她自己看到了。
他只是在第二天早上到教室的时候,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多写了一个字。
“她今天笑了。”
席宁对这些一无所知。她只知道,那天早上到教室的时候,桌上放着一瓶新的修正带。她上一个修正带昨天用完了,还没来得及买。她拿起修正带看了看,是文具店最便宜的那种,白色瓶身,透明盖子。和纪淮自己用的那个一模一样。
她回头看了他一眼。他正在写题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用完了?”
“你昨天用的时候摇了好几下。”
席宁把修正带塞进笔袋里。然后她撕了一张便利贴,写了“谢谢”,贴在笔记本封面上。这是她第一次在便利贴上写“谢谢”,之前都是“嗯”“好”“知道了”。
纪淮到教室的时候,看见那个“谢谢”。他没有伸手去碰,只是坐下来,翻开笔记本,把封面上的便利贴按了按,让它贴得更牢。
那段时间,他们之间形成了一种奇怪的默契。席宁不再随便把手伸过去了,她会先问一句“纪淮,这道题你有空吗”。纪淮也不会再默默推过来,他会说“等我把这行写完”。然后他写完那行,把笔记本翻到那一页,推过去。
两个人都在小心翼翼地调整距离。但调整的方向不同。席宁是在拉近,纪淮是在拉远。
这种调整很难被外人察觉。温瑶是唯一感觉到不对劲的人。她坐在席宁后面两排,每天看着这两个人,像在看一场无声的哑剧。他们依然一起早读,依然交换笔记本,依然在课间偶尔说几句不痛不痒的话。但有些东西变了。以前席宁伸手的时候没有任何犹豫,现在她会先停一秒。以前纪淮递东西的时候眼睛不看她,现在他会看她一眼再收回去。
那一秒的犹豫,那一眼的收回,温瑶全看在眼里。
有一次课间,温瑶走到席宁旁边,趁纪淮去接水的空档,低声问她:“你们俩最近怎么了?”
席宁正在抄笔记,笔尖停了一下:“没怎么啊。”
“你别骗我。你以前伸手拿他本子的时候,眼睛都不眨一下。”
席宁没说话。她把笔记本翻了一页,继续抄。温瑶看了她几秒,叹了口气,没再追问。
纪淮接水回来的时候,经过温瑶身边。温瑶看了他一眼,想说什么,最后还是咽了回去。纪淮走回座位,把水杯放在桌角,继续写题。
席宁偏头看了一眼他的水杯。透明塑料杯,里面是白开水,没冒热气。她忽然想起来,自己好像从来没有见过他喝饮料。从来没见他买过奶茶,没见他喝过可乐,没见他吃过冰棍。他好像只喝白开水,或者矿泉水。夏天也不加冰。
她不知道这个发现为什么让她心里堵了一下。
那天晚上,席宁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她翻出手机,打开和温瑶的聊天记录,翻到几天前看台上那段对话。她把温瑶说的那些话重新读了一遍,每一个字都读得很慢。
“你知道他那个笔记本,从高一到现在写了多少页吗?”
“全是‘席宁 错题’。”
“你只是不敢往那方面想。”
她把手机扣在枕头上,闭上眼睛。
第二天早上到教室的时候,她比平时早了十分钟。教室里只有几个住校生在背书,靠窗第三排空着。她走到纪淮的座位旁边,低头看那个抽屉。锁着,钥匙孔里能看到里面深蓝色的封面一角。她的手放在桌面上,指尖碰到那道圆珠笔印。
她站在那儿,站了很久。
然后她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上,从笔袋里抽出一张便利贴。她想了想,在上面写了一行字。写完之后,她把便利贴对折,再对折,塞进了纪淮的笔袋里。
纪淮到教室的时候,席宁正在低头背单词。他在座位旁边站了两秒,拉开椅子坐下来。手伸进笔袋里拿笔的时候,指尖碰到了一张折好的纸。他把纸拿出来,展开。
上面写着:“你有什么想跟我说的吗?”
他看着那行字。席宁的余光在看他。她没有转头,但握着笔的手指收紧了。教室里早读的声音慢慢响起来,有人在背古文,有人在念英语单词。他的手指捏着那张便利贴,拇指压在“想”字上面。
过了几秒。他把便利贴重新折好,放进笔袋里。
然后他拿起笔,翻开课本,开始看书。
席宁等了很久。等到早读结束,等到第一节课上课,等到课间。他没有回答。那张便利贴像石沉大海,没有激起任何水花。她的心慢慢沉下去。
上午最后一节课前,她忍不住了。趁纪淮去厕所,她打开他的笔袋,把那张便利贴拿出来。展开一看,背面多了一行字。
铅笔写的,很小,很淡。
“有些话,说了也没用。”
席宁盯着那行字,手指慢慢收紧。她把便利贴折回原样,塞回他的笔袋里。然后她回到自己座位上,翻开课本,但一个字都看不进去。
中午她没有去食堂。温瑶问她怎么了,她说胃不舒服。温瑶看了她一眼,没拆穿。
教室里只剩她一个人。她趴在桌上,脸埋在胳膊里,耳边嗡嗡的,像有无数只蚊子在飞。她想哭,但眼泪堵在眼眶里,怎么都掉不下来。
她不知道自己在难过什么。
她只是觉得,纪淮说“说了也没用”的时候,好像已经替她做了决定。一个她还没开始做就已经结束了的决定。
下午纪淮到教室的时候,席宁趴在桌上装睡。他没有叫她,也没有碰她。他只是坐下来,翻开书,继续写题。
整个下午他们没说一句话。
放学的时候,席宁先走的。她背着书包从后门出去,经过纪淮座位旁边,没有停,也没有看他。她的脚步很快,像在逃离什么。
纪淮坐在位子上,看着她离开。她的背影越来越小,最后消失在走廊拐角。他低下头,继续写题。笔尖落在纸上,沙沙响。
过了一会儿,他打开笔袋,把那张便利贴拿出来。他在那行铅笔字下面又写了一行。
“但我还是想写给你看。”
写完,他把便利贴夹进笔记本里,锁进抽屉。
明天早上,她还是会看到那本笔记本放在桌角。他会继续给她记错题,继续给她画小星星,继续在她伸手之前把本子推过去。他不会停。
他说了也没用。
但他还是会写。
因为习惯这个东西,改不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