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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、像桌子一样 他说,我就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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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,男生打篮球,女生自由活动。席宁和温瑶沿着操场跑道慢走,一圈一圈地绕。太阳斜在西边,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,投在红色的塑胶跑道上,一高一矮,像两个黑色的剪影。
温瑶手里转着一支笔,转了几圈掉在地上,又捡起来继续转。她转笔的技术很差,笔掉得比转得多,但她乐此不疲。席宁在旁边看着她捡笔,忽然笑了一下。
“你笑什么?”
“没什么。”席宁把手插进校服口袋里,“就是想起高一的时候,你也这样转笔,被老师没收了三支。”
温瑶哼了一声:“我现在技术进步了。”
话音没落,笔又掉了。两个人同时弯腰去捡,头差点撞到一起,都笑了。
笑完,两个人直起身,继续走。操场另一头传来篮球砸地的声音,咚、咚、咚,节奏很稳。席宁下意识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。
纪淮在三分线外接球,运了一步,起跳。他的动作很干净,起跳时膝盖微曲,手腕轻轻一压,球出手的弧线很平,几乎不转。球砸在篮板上,弹进网里。
温瑶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:“你看什么呢?”
“没看什么。”席宁收回视线,“随便看看。”
两个人又走了一段路。跑道旁边是看台,水泥台阶一级一级往上,最高的几级被梧桐树的影子盖住了。温瑶忽然停住脚步,拉着席宁往看台走。
“上去坐会儿,走累了。”
两个人走到看台最高一级,坐下来。从这个高度能看见整个操场,篮球场上的人变得很小,跑步的人绕着圈,像蚂蚁一样。梧桐树的叶子在头顶沙沙响,风从操场那头吹过来,带着一股汗味和草腥味。
席宁把下巴搁在膝盖上,眯着眼看远处。温瑶在旁边玩手机,刷了一会儿,忽然开口:“席宁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觉得纪淮这个人怎么样?”
席宁偏了偏头:“什么怎么样?”
“就……你觉得他对你怎么样?”
席宁想了一下。她想起每天早上到教室的时候,笔记本已经放在桌角了。她想起每次伸手的时候,他已经把答案推过来了。她想起下雨天他从书包里掏出来的伞,想起他帮她擦过的那杯奶茶,想起那包淡黄色的便利贴。
“挺好的。”她说。
“只是挺好?”
“你想说什么?”
温瑶把手机锁屏,转过身面对她,盘着腿坐:“我昨天问过你一次,你没正面回答。今天我换个问法。你觉得,纪淮为什么对你这么好?”
席宁沉默了几秒。
“他坐我旁边,方便。”
温瑶看着她,没说话。那种眼神席宁很熟悉,从初二认识到现在,温瑶每次用这种眼神看她,都意味着她心里憋着一句话,想说又不知道该不该说。
“你说吧。”席宁也转过身,和她面对面。
温瑶想了想,开口:“你知道陆泽在追你吧?”
席宁点头。
“那你知道纪淮呢?”
席宁愣了一下。这三个字从温瑶嘴里说出来,像一个她从来没拼过的拼图,忽然被按到了正确的位置上,严丝合缝地卡住了。她张了张嘴,想说“他不一样”,但声音发不出来。
温瑶没等她回答,继续说:“陆泽追你,全班都知道。送奶茶,约食堂,明明白白的。纪淮对你——你不觉得他太安静了吗?”
“他本来就安静。”
“他给别人记过错题吗?”
席宁不说话了。她想起温瑶上一次问过同样的问题,她回答“他是我同桌”。但现在温瑶再问一遍,那个回答忽然变得站不住脚了。如果只是同桌,为什么温瑶这个三年闺蜜都没收到过一张便利贴?
“你知道他那个笔记本,从高一到现在写了多少页吗?”温瑶的声音放低了,“我上次去问他数学题,翻了两页,全是你的名字。”
席宁的心跳快了半拍。
“全是‘席宁 错题’,”温瑶说,“一模一样的字,一笔一划写的。每一页都有。”
两个人之间安静了很久。
操场上的风从看台下面吹上来,把温瑶的碎发吹到脸上。她伸手拨开,看着席宁的表情。席宁低着头,手指在膝盖上慢慢画圈,画了一个又一个,圈套着圈。
“我……”席宁开口,声音有点哑,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。”温瑶说,“你只是不敢往那方面想。”
席宁抬起头。她的眼眶没有红,表情也没有太大的变化。但温瑶认识她太久,能从她抿紧的嘴角看出来,她在慌。
温瑶叹了口气,换了个语气:“席宁,我不是要逼你。我就是觉得,你得想清楚。陆泽那边,你也没答应吧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拖着是为什么?”
席宁没回答。
温瑶看了她一会儿,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:“走吧,快下课了。”
席宁跟着站起来。两个人从看台上往下走,走到一半,席宁忽然停住脚步,回头往操场看了一眼。篮球场上的人已经散了,几个男生勾肩搭背往教学楼走。她看见纪淮走在最后面,手里抱着球,低着头,背影被夕阳拉得很长。
她看了两秒,转回身,继续下台阶。
看台的另一边,纪淮和江驰也坐了一会儿。江驰把篮球放在脚边,仰面躺在水泥台阶上,胳膊枕在脑袋下面,眯着眼看天。
“你说,”江驰忽然开口,“你打算什么时候说?”
纪淮坐在他旁边,背靠着后面的台阶,膝盖支着胳膊,手里拿着一瓶喝了一半的矿泉水。他把瓶盖拧开又拧上,拧上又拧开,塑料螺纹发出细碎的咔嗒声。
“说什么。”
“你说说什么。”江驰翻了个白眼,“别装。”
纪淮没接话。他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,目光落在操场上。远处有人在跑步,一圈一圈,跑得很慢,像永远到不了头。
江驰等了一会儿,等不到回答,坐起来,扭头看他:“你真准备一直这样?”
“哪样。”
“就这样,坐她旁边,给她记错题,然后什么都不说。”
纪淮把瓶盖拧紧,放在膝盖上。他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,灰白色的鞋头,鞋带打了死结。他沉默了很久。
“你觉得,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很轻,“我算什么呢?”
江驰皱了一下眉。
纪淮抬起头,看着操场。他的目光越过跑道,越过看台下面的花坛,落在很远的地方。他的声音很平,没什么起伏,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。
“温瑶排在我前面,陆泽排在我前面。她身边位置太多了,朋友、闺蜜、追求者。我坐在她旁边,就是给她递本子、记错题、修水杯的那个人。”他停了一下,“可能在她那儿,我连个选项都不是。”
江驰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被纪淮接下来的话堵了回去。
“我就是那个坐在旁边的人,像桌子一样,一直都在。”纪淮低头笑了一下,嘴角扯了扯,没真的笑出来,“桌子不会走,也不会说话。她需要的时候就在,不需要的时候也不会碍事。挺好的。”
江驰盯着他看了几秒。然后他站起来,拍了拍纪淮的肩膀,下手很重,拍得纪淮身体往前晃了一下。
“你少在这跟我放屁。”江驰的语气忽然硬了,“桌子会难受吗?桌子会半夜睡不着吗?桌子会把人家考了多少分记在本子上吗?”
纪淮没说话。
江驰抓起脚边的篮球,夹在腋下,往台阶下面走。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,回头看着纪淮。夕阳打在他侧脸上,表情看不太清。
“你自己想清楚。但我提醒你,有些人,等你犹豫完,她已经不需要你了。”
他走了。篮球拍在地上的声音一下一下,越来越远。
纪淮一个人坐在看台上。风从操场那头吹过来,把他的校服下摆掀起来又放下。他把手里的矿泉水喝完,空瓶捏扁,放在脚边。
他在想江驰的话。
他也在想,席宁今天下午体育课往篮球场看了两次。他看见了。他投篮的时候,余光扫到了看台边上那个身影。她没有穿外套,只穿了一件白色短袖,站在跑道边上,和温瑶说话。她看了他两次,每次都很短,不到两秒就转开了。
她也说不清楚为什么。
就像他说不清楚,为什么每天早到二十分钟,就是为了在她来之前把错题写好。
他坐在那儿,一直坐到天开始暗。操场上的灯亮了,白色的灯管一排排打开,把跑道照得发白。他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,往教学楼走。
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。他拿出来,是班级群。
宋屿发了一条消息:“@陆泽听说你要跟席宁表白了?兄弟冲!”
下面跟了一串回复。
“冲冲冲!”
“陆泽牛逼!”
“什么时候?我负责放风!”
“席宁肯定答应,陆泽长得帅人又好!”
纪淮盯着屏幕。消息还在一条一条往上跳,每一条都在推着他往某个方向走,但他站在那儿,一步都迈不动。他的拇指悬在键盘上方,停了几秒。屏幕亮了又暗,暗了又亮。
最后他锁了屏。
把手机塞进口袋,继续往教室走。教学楼里的灯已经开了大半,从外面看,每一扇窗户都亮着白晃晃的光。他走在楼下的阴影里,没有人看见他。
天完全黑了。
晚自习的铃声还没有响。教室里稀稀拉拉坐了几个人,都在低头看书。纪淮从后门进去,走到靠窗第三排,坐下来。他拉开书包拉链,把那本深蓝色笔记本拿出来,放在桌面上。
封面上贴着两张淡黄色的便利贴。一张写着“席宁 错题”,一张写着“谢谢同桌”。他看了几秒,翻开笔记本,从第一页开始翻。
每一页都是“席宁 错题”。每一页都有他写的小字批注,有些题旁边画了小星星,有些页脚写了日期和分数。翻到一半,他停住了。那一页上,在“席宁 错题”下面,有一行他昨晚写的字。
“如果她今天回头看我一眼,我就说。”
他把那行字看了两遍。然后他拿笔,在下面又写了一行。
“她回头了。但我没说。”
他把笔记本合上,锁进抽屉里。钥匙转了两圈,拔出来,放进口袋。
然后他翻开课本,开始做英语阅读。笔尖落在纸上,一行一行往下划。教室里的人越来越多,晚自习的铃声终于响了。
席宁踩着铃声从后门跑进来,书包还背在一边肩上,手里拎着一袋面包。她跑到座位旁边,喘了两口气,把面包往桌上一放,看了纪淮一眼。
“你吃了吗?”
“吃了。”
“哦。”她坐下来,撕开面包咬了一口,翻开书。
纪淮的余光看见她嘴角沾了一点面包屑,很小的一粒,粘在下唇边上。他收回目光,继续做阅读。
没有说话。
也没有提醒她。
以前他会提醒的。他会指一下自己的嘴角,她会反应过来,用手背蹭掉,冲他笑一下。但今天他没有。他的视线落在英语阅读的选项上,笔尖在B和C之间停了一下。
窗外的天彻底黑了。
教室里只剩下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。靠窗第三排的桌面上,那道圆珠笔印还在,旁边的小圈湿痕早就干了,只剩下一个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印子。
第二天早上,席宁到教室的时候,发现桌角没有放笔记本。
她坐下来,等了一会儿。早读铃响了,纪淮才从后门进来,背着书包走到座位上。他坐下来,从书包里拿出英语课本,翻开。
没有拿出那本深蓝色的笔记本。
席宁看了他一眼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她翻开自己的卷子,开始做题。做到第三题的时候卡住了,她习惯性地往旁边伸手——
手伸到一半,她停住了。
纪淮正在看书。他没有抬头,也没有递东西过来。
席宁的手停在半空中,愣了一秒。然后她慢慢收回手,低头继续看卷子。那道题她还是不会做,但她没有再问。
她忽然想起来,昨天温瑶在看台上说的那句话。
“你只是不敢往那方面想。”
她低头看着卷子上的题目,一个字都看不进去。
靠窗第三排的抽屉里,那本深蓝色笔记本安安静静地锁着。钥匙在纪淮口袋里,硌着大腿,有点疼。
他也没有拿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