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第107页的夏天》阿鱼oo

4、三分糖 陆泽知道她

　　那天上午最后一节课是英语，老师拖了五分钟堂，等宣布下课的时候，食堂已经排起了长队。席宁拉着温瑶从后门冲出去，跑到楼梯口又折回来，从书包里摸出饭卡，揣在兜里再跑。

　　两个人气喘吁吁挤进食堂的时候，打饭窗口的队伍已经拐了两道弯。

　　“完了。”席宁踮脚往前看了一眼，“糖醋排骨肯定没了。”

　　温瑶比她高半个头，视线越过前面的人头：“还有，在最里面那个窗口。”

　　“那你帮我排着，我去占座。”席宁把饭卡塞给温瑶，自己钻出队伍去找位子。

　　她绕了两圈，终于在靠窗那排找到一张空桌。刚把书包放上去占座，身后就有人喊她。

　　“席宁。”

　　她回头，陆泽站在过道里，手里拎着一杯奶茶。透明杯，吸管插好了，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。他把奶茶放在桌上，推到她面前。

　　“冰的，三分糖。上次你说想喝。”

　　席宁愣了一下。她确实说过，好像是上周三还是周四，课间和温瑶闲聊的时候随口提了一句“学校门口那家奶茶店出了新品，不知道好不好喝”。她说完就忘了，没想到有人记住了。

　　“多少钱？我转你。”她掏出手机。

　　陆泽摆了摆手：“不用，下回你请我吃食堂就行。”

　　他说完就走了，没给她推辞的机会。席宁站在桌边，看着那杯奶茶，杯身上印着店家的logo，粉色的底，白色的花体字。吸管口已经撕开了，塑料包装纸折成一个小小的三角，粘在杯沿上。

　　她坐下来，把奶茶放在面前，没急着喝。温瑶端着两个餐盘走过来，看见奶茶，挑了挑眉。

　　“谁送的？”

　　“陆泽。”

　　温瑶把餐盘放下，坐下来，扫了一眼奶茶杯：“三分糖？”

　　“嗯。”

　　“你怎么知道是三分糖？”

　　席宁指了指杯身上的标签，上面印着“三分糖 / 去冰”几个字。温瑶“哦”了一声，拿起筷子开始吃饭，没再多问。

　　席宁把奶茶推到一边，先吃饭。吃到一半，她下意识抬头往四周扫了一圈。食堂里人来人往，每张桌子都坐满了人。她的目光穿过人群，落在靠墙角的那一桌。

　　纪淮和江驰坐在一起。纪淮面前是一个不锈钢餐盘，米饭还剩一半，菜快吃完了。他低着头，筷子一下一下夹着饭粒，动作很慢。江驰在旁边说着什么，手舞足蹈，纪淮偶尔点一下头。

　　席宁看了一会儿，收回目光，低头继续吃饭。

　　温瑶筷子戳了戳她的餐盘：“看什么呢？”

　　“没看什么。”

　　温瑶回头看了一眼墙角那桌，又转回来，什么都没说。

　　吃完饭，席宁拎着那杯奶茶和温瑶一起回教室。奶茶她一口没喝，杯壁上的水珠已经凝成了一大颗，顺着杯身滑下来，在桌面上洇出一小圈湿痕。她把奶茶放在桌角，翻开下午要用的课本。

　　上课铃响之前，陆泽从后门进来，经过她座位旁边，停了一下。

　　“奶茶喝了没？”

　　“还没。”席宁抬头看了他一眼，“我吃完饭太撑了。”

　　陆泽笑了笑：“那你留着下午喝。”

　　他走了。席宁低头翻书，翻了两页，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口哨。

　　宋屿从后排探出脑袋，嗓门没收住：“可以啊陆泽，直接送上门了！三分糖，你连人家喝几分糖都知道？”

　　教室里安静了一秒，然后几个男生开始起哄。有人拍桌子，有人吹口哨。宋屿又喊了一句：“纪淮你学学人家！”

　　席宁的脸一下子热了。她站起来，冲宋屿喊：“宋屿你闭嘴！我们就是普通朋友！”

　　宋屿坏笑：“普通朋友还知道三分糖啊？纪淮，你知道她喝几分糖吗？”

　　席宁没再理他。她坐回座位，手放在奶茶杯上，指尖碰到冰凉的杯壁。后门那边，陆泽靠着门框，笑了笑，没说话。

　　周围起哄的声音慢慢平息下去，但那种被人盯着看的灼热感还没有完全退掉。席宁低头翻着书，一个字都没看进去。她下意识转头看了一眼纪淮。

　　纪淮在低头翻书。他的侧脸很平静，像什么都没听见。笔在指尖慢慢转了一下，又转了一下。他的眼睛始终落在书页上，连头都没抬。

　　席宁张了张嘴，像要说什么。但最后什么也没说。

　　她转回去，把吸管插进奶茶杯，喝了一口。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，三分糖，甜度刚好。她的眼睛垂下来，睫毛盖住了眼底的情绪。

　　只有一瞬。不到一秒。

　　温瑶在旁边看见了，没说话。

　　下午第一节是自习课。教室里安静得只剩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。席宁做了一会儿数学卷子，有点犯困，撑着头打了一个哈欠。她转了一下笔，笔掉在地上，滚到纪淮脚边。

　　她弯腰去捡，手伸到一半，纪淮已经弯腰捡起来了。他把笔放在她桌上，没看她，继续写自己的题。

　　席宁看着他，忽然说了一句：“你不喜欢喝奶茶吧？”

　　纪淮的笔顿了一下。

　　“从来没见你喝过。”席宁补充道，声音压得很低，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。

　　纪淮继续写题，过了几秒才回答：“太甜。”

　　“那三分糖呢？”

　　“也甜。”

　　席宁“哦”了一声，把奶茶往自己这边挪了挪。她低头看着杯身上的标签，“三分糖”三个字印得清清楚楚。她忽然想不起来，纪淮喝什么。他好像永远只喝白水，要么就是矿泉水。夏天也不喝冰的，冬天偶尔会泡一杯茶，茶叶是那种最便宜的绿茶，一包能喝一整天。

　　她从来没见过他喝饮料。

　　她也不知道为什么，这个发现让她心里闷闷的，说不出来什么感觉。

　　自习课结束的时候，席宁的奶茶还剩大半杯。冰已经化了，杯壁上的水珠连成一片，桌角那圈湿痕扩大了一圈。她拿纸巾擦掉，纸巾揉成一团扔进桌斗里。

　　纪淮收拾东西去上体育课。他站起来的时候，胳膊肘碰到了奶茶杯。杯子晃了一下，没倒。他伸手扶稳，推回她那边，指尖碰到杯壁上残留的凉意，很快收回来。

　　“放里面点。”他说，“别碰倒了。”

　　席宁看着他走出教室。他的背影很瘦，校服松松垮垮挂在身上。走到门口的时候，江驰从后面追上来，一把搭住他的肩，两个人并排走远了。

　　席宁把奶茶杯子拿起来，扔进了教室后面的垃圾桶。

　　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忽然不想喝了。

　　体育课在下午第二节。女生跑八百米，男生打篮球。席宁跑完两圈，撑着膝盖喘气，汗顺着下巴往下滴。温瑶递过来一瓶水，她接过来拧开喝了两口。

　　操场另一头，篮球场上的声音很大。球鞋摩擦地面的声音，篮球砸在篮板上的声音，还有男生们喊叫的声音混在一起。席宁直起身，用手背擦了擦脸上的汗，往篮球场那边看了一眼。

　　隔着大半个操场，她看见纪淮站在三分线外，接球，起跳，投篮。球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，空心入网。江驰跑过去和他击掌，他笑了一下。

　　席宁很少看见他笑。

　　他平时在教室里很少笑，最多就是嘴角动一下，像被什么轻轻拉了一下又松开。但他在球场上笑的时候，眼睛弯弯的，整个人都亮了一点。

　　席宁看了一会儿，收回目光。温瑶站在旁边喝水，瓶盖拧开又拧上，忽然说了句：“你今天看纪淮的次数有点多。”

　　“哪有。”席宁把水瓶塞回她手里，“走了，集合了。”

　　她往集合点走。走了几步，又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。篮球场上，纪淮正运球过人，背对着她，运球的节奏很稳，肩膀微微压着，像在思考什么。

　　她没有再看了。

　　放学的时候，席宁收拾书包，发现桌斗里那团擦过奶茶的纸巾还在。她把它拿出来扔进垃圾桶，手上沾了一点黏糊糊的湿意。她去走廊尽头的水房洗手，水龙头拧开，凉水冲过指尖。

　　洗完手出来，走廊上人已经走了一大半。她往教室走，经过后门的时候，看见纪淮正站在他座位旁边，低头往书包里放东西。

　　他放进去的是那个深蓝色笔记本。

　　席宁站在门口，没有进去。她看见他把笔记本放好之后，又从桌斗里拿出一样东西，看了看，然后放进了校服口袋里。

　　她没看清那是什么。

　　纪淮拉上书包拉链，转身往后门走。一抬头，看见了她。

　　两个人隔着半个教室的距离。教室里只剩几个值日生在扫地，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沙沙响。夕阳从窗户照进来，在地面上铺了一层暖橙色的光。

　　席宁先开口：“还没走啊？”

　　“嗯。”纪淮把书包带子往肩上提了提，“你也是。”

　　“洗了个手。”席宁晃了晃还湿着的手，水珠滴在地面上。

　　纪淮看了她一眼，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，递过来。

　　席宁接过来，抽了一张擦手，然后把剩下的还给他。她注意到那包纸巾是淡黄色的包装，和便利贴的颜色很像。

　　“你这纸巾哪买的？”她问。

　　“文具店，和便利贴一起。”

　　“哦。”席宁擦完手，把纸巾团起来，“那家店在哪儿？我下次也去买。”

　　纪淮看了她一眼，像是在想什么。然后他说：“校门口往右走，第二个路口拐进去。”

　　“好。”席宁点点头。

　　两个人沉默了几秒。值日生扫到他们脚边，说了句“让一下”，两个人同时往旁边退了一步，距离近了一点。席宁闻到他身上一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，很干净，像刚晒过的被子。

　　她忽然觉得有点不自在。

　　“那我先走了。”她说。

　　“嗯。”

　　席宁背着书包从前门出去了。走到楼梯口的时候，她回头看了一眼。纪淮还站在后门那儿，背着书包，手里捏着那包淡黄色的纸巾。夕阳照在他侧脸上，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层暖光。他看着她离开的方向，目光很轻。

　　席宁转回头，下楼了。

　　她不知道的是，纪淮站在那儿，直到她的脚步声完全消失才动。他低下头，把手里那包纸巾翻过来，背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。

　　“她今天喝了三分糖的奶茶。以后不会买了。”

　　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，然后用拇指把字迹蹭掉了。铅笔的痕迹糊成一团灰影，很快什么也看不清了。

　　他把纸巾放回口袋，背着书包，从后门走了出去。

　　走廊尽头，值日生把最后一排桌椅摆正，关了灯。教室暗下来。靠窗第三排的桌面上，那道圆珠笔印还在，旁边多了一小圈淡淡的湿痕，是奶茶杯留下的。

　　第二天早上，席宁到教室的时候，她的桌角放着一包淡黄色的便利贴。

　　和纪淮笔记本封面上那种一模一样。

　　便利贴下面压着一张纸条，写了三个字。

　　“你要的。”

　　席宁拿起来看了看，笑了一下。她撕下一张，写了几个字，贴在纪淮的笔记本封面上。纪淮来的时候，看见那张新贴的便利贴，上面写着：

　　“谢谢同桌。”

　　他把笔记本拿起来，翻开，在里面夹了一张新的便利贴。那张便利贴的背面，写着一行很小的字。

　　“不客气。”

　　然后他把笔记本合上，放回桌角。

　　晨光从窗户进来，照着封面上那两张便利贴。旧的还在，新的也还在。一左一右，并排贴着。

　　安安静静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