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第107页的夏天》阿鱼oo

3、席宁 错题 他的笔记本

　　早读铃响的时候，教室里已经坐满了人。英语课代表站在讲台上领读，声音干巴巴的，底下跟读的人稀稀拉拉，像没睡醒的雨点，有一搭没一搭地砸在窗户上。

　　席宁抄完纪淮写的步骤，把卷子合上，打了个哈欠。她昨晚又熬到十二点，倒不是因为学习，是追剧追过了头。她揉了揉眼睛，转头看了一眼纪淮。他还在低头写东西，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响，整个人安安静静的，像教室角落里的一个影子。

　　“你没睡好啊？”席宁凑过去看了一眼他的侧脸，“眼睛有点红。”

　　纪淮手上的笔没停：“没有。”

　　“骗人。”席宁顺手从桌斗里摸出一瓶眼药水，放在他桌上，“喏，我妈给我买的，挺好用。你试试。”

　　纪淮看了一眼那瓶眼药水，绿色的盖子，瓶身上印着薄荷叶的图案。他没拿，继续写。

　　席宁“啧”了一声：“你这人怎么这样，给你你就用啊。”

　　他这才放下笔，拿起眼药水，拧开盖子，仰头滴了两滴。冰凉的液体顺着眼角滑下来，他眨了两下眼，把盖子拧好，放回她桌上。

　　席宁笑了：“好点没？”

　　“嗯。”

　　“那就行。”她转过身去，翻开英语课本，开始背单词。背了两分钟，又转过来，“纪淮，昨天那道圆锥曲线，你写了吗？”

　　纪淮把笔记本翻到那一页，推过去。

　　席宁拿过本子，低头看。他的字还是那么小，一笔一划，步骤写得清清楚楚。她看了看，又看了看，忽然“咦”了一声。

　　“怎么了？”

　　“你在这道题旁边画了个小星星。”席宁指着页脚，那里确实有一个铅笔画的五角星，很小，不仔细看看不出来，“什么意思？”

　　纪淮顿了一下：“重点题。”

　　“哦。”席宁没多想，继续抄题。抄到一半，她忽然想起来，“那你给别人也画吗？”

　　纪淮没回答。他低头翻着书，指尖在页码上停了一下。

　　前门忽然响了一声，温瑶拎着一袋包子进来。她走到席宁旁边，把包子放在桌上，瞥了一眼纪淮的笔记本，又瞥了一眼席宁手里的卷子。她没急着走，靠在桌边，咬了一口自己的包子，含含糊糊地说：“席宁，你发现没有。”

　　“发现什么？”

　　“纪淮的笔记本，只有你一个人的名字。”

　　席宁头也没抬：“什么？”

　　温瑶用包子指了指那个深蓝色笔记本的封面。淡黄色的便利贴上，“席宁 错题”四个字清清楚楚。温瑶说：“你见过他给别人贴过这种东西吗？”

　　席宁手上抄题的动作停了半拍。她抬头看了一眼那张便利贴，又看了一眼纪淮。纪淮正在翻书，像没听见她们说话。

　　“他是我同桌啊。”席宁说，语气很自然，“当然照顾我。”

　　温瑶笑了一声，咬了口包子：“我跟你三年闺蜜，坐你后面两排，都没见他给我记过错题。”

　　“那你坐前面来啊。”席宁抬脚轻轻踢了她一下。

　　温瑶没接话，看了纪淮一眼。纪淮翻了一页书，手指在页边上停住，没往下翻。温瑶把最后一口包子咽下去，拍了拍手，走回自己的座位。走了两步，她又回头，说了一句：“席宁，你别觉得什么都是理所当然的。”

　　席宁愣了一下。

　　“你说什么呢？”

　　温瑶已经回到座位上了，翻开书，没再说话。

　　席宁转回来，看着纪淮的笔记本。她盯着那张淡黄色的便利贴看了一会儿，忽然伸手，把便利贴的一角按了按，让它贴得更牢。

　　“你这个贴纸哪买的？”她问。

　　“文具店。”

　　“下次帮我带一包。”

　　纪淮把书翻回原来那页，眼睛落在字上：“你要哪种？”

　　“就这种，淡黄色的，好看。”席宁想了想，又补了一句，“别买贵了。”

　　“嗯。”

　　席宁转回去，继续抄题。教室里背单词的声音大了一些，有人在打哈欠，有人在悄悄吃早饭。阳光从窗外照进来，落在纪淮的笔记本上，照得那张淡黄色的便利贴微微发亮。

　　席宁抄完题，把本子推回去。纪淮接过来，翻到下一页。那一页是昨天写的，页面干净，步骤工整。他拿笔在页脚又画了一个小星星，然后合上笔记本，放回桌角。

　　整个上午，席宁没再提便利贴的事。

　　课间操的时候，她站在队伍里，跟着音乐做伸展运动。做到第三节，她忽然转头，朝教学楼三楼的窗户看了一眼。三楼的走廊窗户边，纪淮正靠在墙上，手里拿着一本英语单词本，目光落在操场上。

　　隔得太远，她看不清他看的是哪儿。

　　但她下意识挥了一下手。

　　纪淮没反应。手里的单词本翻了一页。

　　席宁转回去，继续做操。旁边的温瑶用胳膊肘碰了碰她：“你刚才跟谁挥手呢？”

　　“没有啊。”席宁把手放下来，“随便甩甩。”

　　温瑶看了她一眼，没拆穿。

　　中午吃饭的时候，席宁端着餐盘找到温瑶那桌，坐下来。温瑶对面还坐着一个女生，是隔壁班的，正低着头刷手机。席宁吃了两口饭，忽然问：“温瑶，你上午说的那个话，什么意思？”

　　“哪句话？”

　　“就是那句，‘别觉得什么都是理所当然的’。”

　　温瑶夹了一块土豆，慢条斯理地嚼完，咽下去，才开口：“你觉得纪淮为什么只给你记错题？”

　　“他坐我旁边啊。”

　　“那如果我坐他旁边呢？”

　　席宁愣了一下。她想了想，如果温瑶是纪淮的同桌，纪淮会不会也给温瑶贴便利贴、记错题、画小星星？

　　她张了张嘴，想说“会吧”，但话到嘴边，又觉得不太对。

　　“那不一样。”她说。

　　“哪儿不一样？”

　　席宁夹了一块排骨，咬了一口，含含糊糊地说：“就……不一样。”

　　温瑶笑了：“你自己都说不出来哪儿不一样。”

　　席宁不说话了。她低头吃饭，筷子在盘子里戳来戳去，把青菜拨到一边。温瑶看她这样，叹了口气，换了话题：“下午数学课，老师说要讲卷子，你带了吗？”

　　“带了。”

　　“那行，吃饭吧。”

　　两个人埋头吃饭。食堂很吵，到处都是餐盘碰撞的声音和说笑声。席宁吃到一半，忽然抬头看了一眼门口。纪淮正端着餐盘进来，旁边跟着江驰。他们在打饭的窗口排队，江驰在说话，纪淮偶尔点一下头。

　　席宁看了一眼，低下头继续吃饭。

　　温瑶假装没看见。

　　下午的数学课，老师果然讲了卷子。席宁把纪淮的笔记本放在桌角，对照着抄步骤。数学老师走到她旁边的时候，停了一下，看了一眼她桌上那本深蓝色笔记本，又看了一眼她的卷子。

　　“席宁，你这次进步很大。”老师说，“最后一道大题，全班做对的没几个，你步骤写得不错。”

　　席宁笑了一下：“是我同桌教得好。”

　　老师看了一眼纪淮，点了点头：“纪淮，你这个同桌当得挺负责。”

　　全班笑了起来。有人起哄，有人鼓掌。宋屿在后排喊了一句：“那可不，纪淮那本子，比老师的教案还细！”

　　教室里笑成一片。

　　席宁的脸有点热。她侧头看了一眼纪淮。纪淮低着头，在草稿纸上画了两笔，没什么表情。但她注意到，他握笔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，指节压得发白。

　　老师敲了敲黑板：“行了行了，看黑板。”

　　笑声平息下去。席宁把注意力拉回卷子上，继续抄步骤。抄到最后一题，她忽然发现纪淮在页脚画的那颗小星星旁边，多了一行字。

　　铅笔写的，很小，很淡。

　　“这次比上次好。继续。”

　　她愣了一下，转头看纪淮。他正在看黑板，侧脸很平静，像什么都没发生。

　　席宁把那行字看了两遍，拿起橡皮，犹豫了一下，没擦。她把笔记本轻轻合上，推回他那边。

　　放学的时候，席宁收拾书包。她把所有课本塞进包里，拉链拉了一半，忽然想起来什么，又把书包拉开，从里面翻出一个东西。

　　一包淡黄色的便利贴。

　　她上周买的，本来想自己用，后来忘了。她抽出一张，想了想，在上面写了几个字，然后趁纪淮去厕所的工夫，贴在了他的笔记本封面上。

　　写的是：

　　“好同桌。”

　　纪淮回来的时候，教室里的人已经走了一半。他走到座位旁边，低头拿书包，看见笔记本封面上的便利贴。淡黄色的，新的，字迹有点潦草，是席宁的字。

　　他盯着看了几秒。

　　然后把笔记本拿起来，轻轻放进书包里。拉链拉好，背在肩上，走出了教室。

　　走廊上，席宁正和温瑶往楼梯口走。她回头看了一眼，看见纪淮从教室后门出来，背着书包，低着头。她挥了挥手：“纪淮，明天见。”

　　纪淮抬头看了她一眼。

　　“明天见。”

　　他往另一边走了。书包里，那本深蓝色的笔记本安安静静躺着。封面上，两张淡黄色的便利贴并排贴着。一张是旧的，四个字：席宁 错题。一张是新的，三个字：好同桌。

　　他把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，走出校门。

　　傍晚的风吹过来，带着点夏天特有的闷热。他走在回家的路上，脚步不快不慢。经过那条巷子口的时候，他没有停。

　　他知道她回家了。

　　他也知道，那张“好同桌”的便利贴，她写的时候，大概没想太多。

　　但对他来说，够了。

　　够他明天早上六点二十出门，够他继续在靠窗第三排坐下，够他把那个深蓝色的笔记本放在桌角，等她伸手。

　　三年来，他一直这样。

　　像一张便利贴，贴在她的青春里。安安静静的，不占地方。

　　她什么时候会翻到呢。

　　他不知道。

　　他也不着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