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第107页的夏天》阿鱼oo

2、快门定格的那一秒 毕业照上所

　　快门响的那一秒，所有人都在笑。

　　摄影师蹲在花坛边上，仰着镜头喊：“看这里——笑——”，声音拖得很长，像一根拉满的弦。前排班主任半蹲在正中间，膝盖差点碰到旁边校领导的裤腿。第二排的女生们齐刷刷侧了侧脸，找自己最好看的角度。后排的男生有人踮脚，有人搭着旁边人的肩，有人趁快门响的瞬间比了个手势。阳光从正面直直砸下来，六月的上午九点，水泥地上反着白花花的光。有人眯着眼，有人抬手挡了一下，有人低声骂了句“晒死了”。

　　快门又响一声，连拍。

　　所有人都看着镜头。

　　只有一个人没有。

　　纪淮站在最后一排最左边。那个位置是随便站的，没人安排，他自己走过去的。校服穿在他身上显得空，袖口磨出了毛边，领子洗得有些软塌。他没踮脚，没搭肩，没比手势。他只是站在那儿，脸微微偏向左侧，目光越过前面一个又一个后脑勺，停在第二排中间。

　　席宁正笑着和温瑶说话，不知道说了什么，眼睛弯成两条缝。阳光打在她侧脸上，鼻尖有一层薄薄的汗。

　　快门连响了三声。

　　纪淮收回目光，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。校服裤腿盖住了大半，只露出灰白色的鞋头，鞋带系得很紧，打了一个死结。

　　“纪淮——”

　　江驰抱着篮球站在花坛外面，朝他招了招手。

　　纪淮从最后一排走出来，路过第二排的时候，他和席宁之间隔了三个人。他走得很快，没有停，没有侧头，像在走一条直线。

　　席宁正在低头看手机，没看见他。

　　人群散开。有人去拿书包，有人去找老师合影，有人三五成群往校门外走。纪淮走到江驰身边，接过他递来的一瓶矿泉水。

　　“你刚才看什么呢？”江驰问。

　　“没看什么。”

　　江驰看了他一眼，没再问，拍拍他肩膀：“走吧，热死了。”

　　两个人往校门外走。纪淮把矿泉水拿在手里，没拧开。走出一段路，他忽然停下来，回头看了一眼。

　　校门口的人还在散。席宁被温瑶拉着自拍，手机举得很高，两个人挤在一起笑。她换了个姿势，歪了歪头，阳光正好照在脸上。

　　纪淮看了两秒。

　　然后转回头，跟上江驰。这次没有再回头。

　　矿泉水瓶在他手里被攥了一下，塑料发出轻微的响声。他拧开盖子，喝了一口。水是常温的，六月天里喝下去一点都不解渴。

　　他忽然想起来，高一那年夏天，也是这么热。

　　那天是开学第一天，他来得早，教室里只有五六个人。他走到靠窗第三排，坐下来，旁边的位子空着。桌面上有一道浅浅的圆珠笔印，不知道谁画的，擦不掉。他从书包里拿出那本深蓝色笔记本，翻开第一页，想了想，在左上角写了一个字：淮。

　　然后他听见前门响了一声。

　　一个女生拎着豆浆跑进来，吸管咬得变了形，额头上全是汗。她站在讲台旁边扫了一圈教室，目光跳过前排，跳过中间，最后落在他旁边的空位上。

　　她走过来，书包往桌上一放，坐下来，转头看了他一眼。

　　“你叫什么？”

　　“纪淮。”

　　“哦，纪淮。”她念了一遍，像在记一个不太重要的名字，然后从书包里翻出一张皱巴巴的卷子，推到他面前，“你数学好不好？这道题我看不懂。”

　　那是她对他说的第一句话。

　　不是“你好”，不是“认识一下”，不是“以后多关照”。她直接递过来一道题。

　　纪淮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卷子。选择题第七题，函数定义域，她漏了一个条件。他从笔袋里摸出一支笔，在草稿纸上写了三行，推过去。

　　“懂了没？”

　　她盯着看了五秒，拍了一下桌子：“啊，我把根号下面给忘了。”

　　然后她抬起头，冲他笑了一下。眼睛弯起来，鼻尖上还有汗。她说：“谢了，你人真好。”

　　纪淮收回笔，没说话。他把草稿纸折了一下，压在笔记本下面。那张纸的右下角，有一小块被水洇湿的痕迹，是她的豆浆杯底蹭上去的。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扔。

　　“纪淮？”江驰又叫了他一声。

　　“嗯？”

　　“你走哪边？我往左。”

　　纪淮往右看了一眼。右边那条路走到底，拐两个弯，是席宁家的方向。往左走十五分钟，是他自己家。

　　“右边。”他说。

　　江驰愣了一下：“你家不是在左边吗？”

　　“去买点东西。”

　　江驰“哦”了一声，没多想，挥挥手走了。

　　纪淮一个人往右走。走了大概两百米，经过一条巷子口。他脚步慢下来。巷子往里走到底，是席宁家住的那栋楼。他走过很多次，每次都是跟在她后面。下雨天她没带伞，他把伞递过去，她接过来撑开，走在前头，他走在后面。她偶尔回头跟他说话，伞沿上的雨珠甩到他脸上，凉凉的。

　　她从来不问他为什么刚好有伞。

　　他也从来不说。

　　纪淮站在巷子口，看着那条长长的、安静的巷子。中午的光照不进去，里面暗暗的，能看见几辆自行车靠墙停着。他站了一分钟。

　　没有人从里面走出来。

　　他转身，往左走，绕了一圈回家。中午的太阳晒得后颈发烫，影子在脚底下缩成一小团。

　　那天晚上，班级群里有人上传了毕业照。四十几张，分了几个文件夹。纪淮洗完澡躺在床上，把手机举在脸前，一张一张翻。

　　他放大了一张合照。最后一排最左边，他自己站在那儿，脸偏着，目光落在前面某个点上。席宁在第二排中间，正笑着和旁边的人说话。他把照片放大，再放大。在席宁的笑脸和温瑶的侧脸之间，有一道很窄的缝隙。透过那道缝隙，能看见他站在最后一排最左边的半张脸。

　　只有半张。

　　像这三年一样。永远只露出半张脸，永远在她视线之外。

　　他把这张照片保存到手机里。关掉屏幕之前，又打开看了一遍。手指停在屏幕上，没往下滑。

　　最后他把手机扣在枕边，闭上眼。

　　第二天他起得很早。六点二十出门，比平时早了半小时。他骑车到学校的时候，校门口只有几个高一的学生在等开门。保安室的灯亮着，传达室大爷在泡茶，茶香飘出来。

　　他推车进去，停好，上教学楼。走廊空荡荡的，只有保洁阿姨在拖地，拖把从楼梯口一直甩到走廊尽头，水渍在晨光里亮晶晶的。

　　推开高三（7）班的前门，教室里没人。

　　他走到靠窗第三排，坐下来。桌面上那道圆珠笔印还在，旁边多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字，不知道谁用小刀刻的：加油。

　　他把书包放好，拉开拉链，从里面拿出那本深蓝色笔记本。翻开，翻到最新一页。昨天晚上他在家里写了一半的错题解析还摊在那儿。

　　他拿起笔，接着往下写。

　　“函数定义域，注意分母不为零。上次错在忽略根号下的条件。这题期末必考。”

　　写完，他停了一下，笔尖悬在纸面上方。然后他在旁边补了一行小字。

　　“这次月考数学107，比上次高了3分。有进步。”

　　他把笔放下，从笔袋里抽出一张淡黄色的便利贴，放在笔记本旁边。上面写着四个字，字很小，一笔一划，像怕写错。

　　席宁 错题。

　　他把便利贴往笔记本那边推了推，又觉得自己这样很可笑，收回手，把笔记本往自己这边收了收。晨光从窗户斜切进来，照在他手背上，照在那张淡黄色的便利贴上。

　　他把便利贴重新贴回笔记本封面，四个字安安静静地躺在桌角。

　　前门响了一声。

　　席宁和温瑶一前一后进来。席宁手里拎着杯豆浆，吸管已经咬得变了形。她看见纪淮，笑了一下。

　　“你今天怎么这么早？”

　　纪淮翻开卷子，没抬头：“醒得早。”

　　席宁走到座位旁边，把书包放下，豆浆放在桌角。她坐下来，侧头看了一眼他桌上的笔记本。

　　“你又写什么呢？”

　　“错题。”

　　“哦——”她拖长了声音，从书包里翻出一张卷子推过来，“那你顺便看看这道，我昨天做了一晚上没做出来。”

　　纪淮拿过卷子，看了一眼，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了两行。席宁凑过来看，头发蹭到他手背，洗发水的味道很淡，像某种水果。

　　他笔尖顿了一下，然后继续写。

　　温瑶从旁边经过，瞥了一眼纪淮的笔记本，又瞥了一眼席宁的卷子，忽然开口：“席宁，你见过纪淮给别人记错题吗？”

　　席宁头也没抬：“他是我同桌啊，当然照顾我。”

　　温瑶笑了一声：“我跟你三年闺蜜，都没见他给我记过。”

　　席宁抬脚轻轻踢了她一下：“那你来跟他坐啊。”

　　温瑶没接话，看了纪淮一眼。纪淮没抬头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抠着，抠掉了一小块漆。他把那块漆捏在指间，捻碎，粉末落在桌面上，他拿袖子轻轻擦掉了。

　　席宁把卷子拿回去，开始抄他写的步骤。一边抄一边说：“纪淮，你以后不当老师真是浪费。”

　　纪淮：“我不喜欢当老师。”

　　席宁：“那你喜欢什么？”

　　纪淮看了她一眼。她正低着头抄题，刘海垂下来挡住半边脸，笔尖在纸上沙沙响。他嘴唇动了动。

　　“没想好。”

　　席宁“切”了一声，继续抄。

　　纪淮低下头，继续写自己的错题。笔尖落在纸上，安安静静的。教室里人慢慢多起来，早读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来，有人在背英语，有人在念古诗。晨光一寸一寸地移，从桌角移到笔记本上，又移到那张淡黄色的便利贴上。

　　席宁 错题。

　　四个字躺在光里，安安静静的。

　　像他三年来说过的所有话一样。安安静静地，等她来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