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第107页的夏天》阿鱼oo

34、番外·陆泽《三分糖》 他喜欢得光

　　陆泽第一次注意到席宁，是高一第二学期。

　　那天他值日，从后门出去倒垃圾，经过走廊的时候，看见一个女生趴在栏杆上。她扎着马尾，手里拿着一个面包在啃，旁边站着温瑶。两个人不知道在说什么，她笑得弯下腰，面包差点掉在地上。阳光打在她侧脸上，她眯着眼，嘴角往上翘。

　　陆泽提着垃圾袋从她身后经过，她没看见他。他走到楼梯口，回头看了一眼。她又咬了一口面包，腮帮子鼓起来，还在笑。

　　后来他知道了她的名字，席宁，七班的，坐在靠窗第三排。旁边坐着一个男生，不怎么说话，也不怎么笑。两个人每天上课、下课、自习，安安静静的。陆泽有时候从七班后门经过，往里扫一眼，看见她低头写题，旁边那个男生也低头写题。两个人像坐在同一个盒子里，和周围的喧闹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。

　　他开始留意她。没什么特别的理由，就是觉得她笑起来好看。陆泽这个人做事不喜欢绕弯子，喜欢就是喜欢，想靠近就靠近。他打听到她喜欢喝奶茶，三分糖去冰，学校门口那家店。他第一次买的时候在柜台前站了一会儿，确认了三次“三分糖去冰”。店员都笑了。

　　他拎着奶茶站在食堂门口等她。她端着餐盘走过来，看到他，愣了一下。他把奶茶递过去，说“顺路买的，多了一杯”。她犹豫了一下接过来，说“多少钱，我转你”。他说“不用，下回你请我吃食堂”。她笑了一下，说“行”。

　　那是他们第一次说话。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，和趴在栏杆上啃面包那天一样。

　　后来他偶尔送奶茶，偶尔在食堂坐一桌，偶尔课间从她教室门口经过。他做得不隐蔽，甚至有点刻意。班里人开始起哄，说陆泽喜欢席宁。他不否认，也不承认，就是笑。席宁每次被起哄就脸红，站起来说“我们就是普通朋友”。他听着，不反驳。普通朋友。行，那就先普通朋友。

　　但他看得出来，席宁对他和对别人不一样。她接他的奶茶时会说谢谢，和他说话时会笑，被他约去食堂也不会拒绝。但她看他的眼神很平，像看温瑶、看宋屿、看任何一个同学。没有什么特别的。

　　直到有一次他看见她看另一个人。

　　那天下午体育课，他在篮球场打球。中场休息的时候，他走到场边喝水。七班在看台那边上体育课，女生在跑道上慢走。他无意中往那边扫了一眼，看见席宁和温瑶并排走着。她走了一段，停下来系鞋带。系完站起来，往操场另一侧看了一眼。他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，是纪淮。纪淮站在三分线外，正准备投篮。席宁看了两秒，收回目光，继续和温瑶走。

　　就两秒。不到。

　　但陆泽看见了。他放下水瓶，走回球场。江驰把球传给他，他接住，运了两步，起跳投篮。球砸在篮筐上弹了出去。

　　他忽然明白了。

　　席宁看纪淮的那两秒，和她看他的任何一次都不一样。她看他的时候眼神是平的，看纪淮的时候眼神是躲的。她不敢多看，所以只看两秒。两秒之后立刻收回，假装什么都没发生。

　　陆泽站在球场上，忽然觉得那杯三分糖奶茶没什么意思了。

　　那天之后他收敛了一些。奶茶还是送，但不像以前那么勤。食堂偶尔坐一桌，但不再每次都凑上去。他还是喜欢她，但那种喜欢好像被人泼了一盆冷水，从头到脚，凉透了。他知道她心里有别人，那个人就坐在她旁边，每天给她递本子，记错题，画小星星。他做得光明正大，对方却做得滴水不漏。他比不过。

　　高考结束那天晚上，聚餐。他喝了点酒，走到席宁旁边坐下来。他酝酿了很久的那句话终于说出来了：“我喜欢你。”他说完之后看着她。她的表情变了一下，筷子停在半空。他知道她要说什么，她眼睛里全是犹豫和为难。他不想看她说“对不起”，所以先开口打断了。

　　“不用现在回答。我就是想让你知道。”

　　说完他就走了。回自己座位上，端起可乐喝了一口。甜的，有点腻。他放下杯子，没再喝。

　　后来他听说纪淮走了。席宁那几天状态很差。他没有去找她。他说过，不会趁现在。他不是那种人。喜欢一个人可以，但不能趁人之危。他做不出来。

　　再后来，席宁去了北京。他留在本地，上了一所财经院校。日子照过。他参加了社团，认识了新的人。大二的时候谈了一段恋爱，对象是隔壁班的女生，短头发，笑起来有两个酒窝。她喜欢喝全糖的奶茶，他说太甜了。她说“我就喜欢甜的”。他笑了一下，没说什么。

　　那段恋爱谈了一年多，后来因为性格不合分了。他没有很难过，就是觉得不太合适。分手那天他一个人去学校门口的奶茶店，点了一杯三分糖。店员问他要不要加珍珠，他说不用。他站在店门口，喝了一口。三分糖，不甜不淡，刚好。他忽然想起高中时候那些奶茶，一杯一杯送出去，每一杯都是三分糖。他当时觉得那是她最喜欢的甜度。现在他站在店门口，忽然想，也许那根本不是她喜欢的，只是他以为她喜欢的。

　　他把奶茶喝完，扔了杯子，走了。

　　毕业后他进了一家银行，穿衬衫打领带，每天朝九晚五。日子很规律，也很平淡。他偶尔会在朋友圈刷到席宁的动态，她在北京工作，偶尔发一些照片，咖啡、书、窗外的风景。他从来不点赞，只是看一眼，划过去。

　　有一次同学聚会，他去了。席宁没来。温瑶说她在北京加班，走不开。桌上有人问起纪淮，江驰说他去了南方教书。陆泽坐在那儿，端着杯子喝了一口水。他忽然想起高中那个下午，篮球场上，他投丢的那个球。他后来想了想，那个球他其实可以投进的。角度、力度、起跳时机，都没问题。但他当时分了心。他看见席宁看纪淮的那两秒，心里什么东西松了。球出手的时候手软了一下，就偏了。

　　有些事就是这样。你什么都做对了，时机、方式、顺序，全对。但对方心里有一个你挤不进去的位置。那个位置不是你不够好，是它早就被人占了。占它的人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占了。

　　陆泽后来想明白这件事之后，就不纠结了。他喜欢过席宁，认真喜欢过。送过奶茶，约过食堂，在食堂里说过“我不会趁现在”。他做得坦坦荡荡，没什么好后悔的。唯一遗憾的是，他从来没有让她真正看见过他。她看见的永远是一杯三分糖奶茶，一张手绘地图，一句“你慢慢吃”。他没来得及让她看见奶茶和地图背后那个人。

　　不过没关系。

　　后来他遇到了一个人。是在银行大厅里，一个来办业务的女生，拿着号坐在等候区，低头翻一本小说。轮到她的号，她站起来，书掉在地上，他帮她捡起来。她抬头说了谢谢，笑了一下。她笑起来没有酒窝，眼睛也不弯。但陆泽看着那个笑，忽然觉得心里很踏实。

　　他约她吃饭，她答应了。他问她喝什么，她说随便。他说奶茶？她说行。他点了两杯，一杯三分糖，一杯全糖。她把全糖那杯拿过去，喝了一口，说“你喝那么淡的干嘛”。他笑了一下，说“习惯了”。

　　后来他们在一起了。她叫周晚，在一家出版社做编辑，喜欢喝全糖奶茶，喜欢看小说，笑起来很响。陆泽有时候看着她，会想起高中时候那些事情。席宁、奶茶、食堂、篮球场。那些记忆还在，但不疼了。像旧伤疤，下雨天偶尔会痒，但不影响走路。

　　有一次他和周晚路过高中校门口，周晚指着那棵梧桐树说“你们学校树真大”。他看了一眼，说“是挺大的”。他往校门口扫了一眼，没看见什么熟人。他收回目光，牵着周晚的手走了。

　　周晚问他：“你高中谈过恋爱吗。”

　　“没有。”

　　“那有喜欢的人吗。”

　　陆泽想了想。

　　“有。”

　　“后来呢。”

　　“后来她喜欢别人。”

　　周晚看了他一眼，没再问。她把手伸进他外套口袋里，攥了攥他的手指。

　　“那你现在喜欢谁。”

　　陆泽低头看了她一眼。她仰着脸，等他回答，嘴角挂着一丝笑。

　　“你。”他说。

　　周晚满意地哼了一声，拉着他往前走。陆泽跟上她的步子，两只手在口袋里握在一起。梧桐树的影子落在他们身上，又移开了。他走在路上，忽然觉得，日子这样过也挺好的。

　　有些喜欢是三分糖。不浓不淡，刚好让人记很久。但日子要往前过，人不能一直喝三分糖。有时候换一杯全糖的，也挺好。

　　——番外二完——